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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水夫人陈靖姑

   引 子

人都说:“莆田有妈祖,古田有靖姑。”妈祖(林默娘)和陈靖姑都是令人敬仰的奇女子,民间传说中的巾帼英雄。她们生前做过许多济世救人的善事;她们逝世后,一个成了海上保护神,一个成了妇幼保护神。
    这里要讲的,主要是咱们福建省古田县民间传说中的陈靖姑的故事。陈靖姑,也有人写作陈静妈、陈进妈、陈贞姑;其生前或死后尊称极多,比如临水夫人、顺懿夫人、慈济夫人、顺天圣母、天仙圣母、碧霞元君、注生娘娘……民间则习惯地称之为陈夫人、陈太后,或临水奶(奶,方言中就是母亲的意思)、娘奶、夫人奶、大奶夫人等。这位民间传说中的神性英雄,因为善于“医病、除妖、扶危、解厄、救产、保胎、送子、决疑”,护国佑民,功德无量,所以不仅在古田,就是在闽江流域、福州地区乃至浙江、江西、广东、广西、台湾和东南亚等等许多地方,也都广为传诵和崇拜。
    陈靖姑这位人们心目中的传奇式的女英雄,据说生于唐哀帝天佑二年、卒于五代后唐天成三年(公元905—928年),享年仅二十四岁(虚岁)。她的娘家在福州仓山的下渡,但她的婆家在古田(丈夫刘杞是古田人);她为民除害、慷慨捐躯之地也在古田(临水洞),后来人们在她殉难之处建立的临水宫(即龙源庙,顺懿宫),则是海内外公认的纪念这位妇女儿童保护神的“祖殿”、“母宫”。正因为这样,流传于古田境内的关于陈靖姑的民间故事,自然特别丰富生动。现在咱们就大体上按照事件的分类,来讲一讲比较主要的一些故事。
受命降世

相传五代时期,王审知在泉州任刺史时,因泉州城外洛阳江风高浪阔,阻隔两岸,曾着手兴建洛阳大桥。王审知被封为闽王加中书令后,迁于福州大都督府统管闽地(闽国的地界,基本上即为后来“福 建省”的省界);他委派其次子王延钧任泉州刺史,责令其继续完成建桥工程。但王延钧无所作为,仅一味施加压力于承造官宋忠。宋忠苦于工程浩大、钱粮难筹——富绅们大多吝于题捐,贫穷人又心有余而力不足;而造桥期限又勘为急迫,因而烦恼奔忙,终日坐立不安、形容憔悴,唯有在观音大士神像前频频祈祷,乞求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垂怜相助。

就在承造工程的官府束手无策、企盼桥梁早日建成的百姓望眼欲穿之时,突然出了桩天大的奇事震动了城内城外。原来是江上飘来了一只漂亮的彩船,船上端坐着一位美丽的姑娘;这姑娘让人传出话说:不管什么人,都可以用银两去抛掷她,谁能掷中她的身子,她就跟谁结为夫妻!这下子可不得了,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人众百成千、千成万,转眼之间,洛阳江两岸聚人似潮、抛银如雨,谁都想碰碰运气掷中美女娶她为妻。可更奇怪的是,任凭你怎么抛,怎么掷,眼看就要抛中了,结果却总是差那么一点点,银两只纷纷飞落到船上沾不到美人。这美人却也分文不取,倒叫人将这些钱财一船一船地运给官府造桥使用。

  这件奇闻越传越广,也传到了城里一位卖菜小哥王小二耳朵里。王小二连忙带上多年辛勤积攒的一些银两,兴冲冲地赶往江边也来抛掷;慌忙之中,却让一个名叫阿富的纨夸子弟撞倒在地。这阿富原本带着家丁抛掷过许多银子,都掷空了,越发不甘心,又命家丁们挑来一大批银子,非要将船上的绝代佳丽弄到手不可;此时把王小二撞翻在地,不仅不赠礼道歉,反倒仗势欺人,说什么穷小子撞坏了他的桃花运,破口就骂,动手便打,还一把抢下小二的银两扬长而去。小二无奈,只有哀哀哭泣。

事有凑巧。这时候八仙之一的吕洞宾正好云游经过洛阳江上空,因见江岸上人头攒动、众声喧哗,当即按下云头,化为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挤在人堆里想看个究竟。他见小二坐在地上啼哭,便上前问明了缘由,听后不规劝道:“小哥呀小哥,不是老朽说你。既然任谁都无法掷中美人,你又何必枉费血汗钱财,也来凑什么热闹,想聚什么美人呢?”小二听了连忙辩解说:“不不,老伯您误会了。小二前来抛掷争两,并非为的聚那美女。我只钦慕这位姑娘容貌好、心地更好,为咱们造桥不惜献身聚财;倘若是每个人都有这份热心热肠,有钱出钱有力出力,这洛阳桥又何愁不早早建成呢?因此我小二也该为造桥大事尽一份心意……”还说他今天带上一点银两,原只想掷到船头捐助造桥大事罢了。

吕洞宾听小二说得这么言词恳切,正在暗暗赞叹而又半信半疑,突然身旁掀起一片欢腾,原来美人的彩船恰也飘到眼前的江面。吕仙手搭凉棚一看,心中顿时明白了:那美人哪里是什么凡间女子,分明是南海观音大士化身而来,为的是聚集钱财襄助人间建造洛阳桥;故尔任凭众人银两怎样抛掷,自然无法掷中她的佛身。吕仙看在眼里,并不点破,却有心同观音大士开个玩笑,同时也想借此机会试一试小二究竟是为了造桥还是为了美女;于是暗地点石为银,拿在手里,对小二说:“来来来,小哥不必悲伤,待我赠你些许银两,且有妙法包你将美人掷中聚来,你看可好?”小二连连摆手说:“不好不好!老伯呀,包我掷不中倒是使得,包我掷中却是万万可!”吕仙惊怪道:“小哥你糊涂了!掷去银两,能助造桥;掷中美女,又可聚妻。如此两全其美之事你又何乐不为?”小二发急道:“老伯差矣,老伯休提!若是掷中,叫如此美丽善良的千金小姐,嫁与我这个穷酸的卖菜小子,岂不是把人家冤死屈煞了么!”说着掉头便要走开。吕仙只得连忙改口说:“好吧好吧,中与不中,且都由你!这点银耳就算是老朽捐赠造桥的小小心意,只烦你代我将它随意掷去如何?”
  小二闻言,转怒为喜地满口应承。他手里接过银两,心中暗暗得意:老伯呀老伯,你说是包我掷中,我却是包掷不中!待我专掷船头不掷美人就是……却不料信手一掷,偏偏不高不低、不左不右,银子居然恰恰掷中了美人,牢牢沾住她的衣襟!这自然是吕仙暗中作法所致。一时间两岸欢声四起,有人赞叹小二能耐,有人妨嫉小二好运,有人催唤美人上岸与小二成亲……唯独小二以倒如坠五里云中,半天说不出一句言语,唯有瞪着大眼、张着大嘴、淌着大汗呆如木鸡;忽听得有人催叫美人上岸,才慌忙着彩船拼命摆手申辩道:“姑娘不必当真!小二我并非存心掷中,也并未掷中于你……”急得连话都说得语无伦次。

小二这一呼喊不要紧,那花花公子阿富却顿时乘虚而入。只见他猛的推开小二,冲到岸前狂叫起来:“对对对!美人美人,你不是他掷中乃是我掷中,快快上岸与本少爷拜堂成亲!”说罢就命家丁们登船抢人。小二见状大吃一惊,赶紧连声高喊:“姑娘姑娘,你是被我掷中,与他无干;我绝不为难于你,你快快开船走啊!快快开船走啊!”一边呼叫,一边冲上前去拦阻家丁……岂料猛一失足,竟跌落江中,撞上礁石,立时气绝身亡!

出了人命大事,两岸顿时大乱。美人连同彩船也转眼消失了,众人只得扫兴散去。那喜欢戏闹的吕仙这才后悔不迭,正想施法拯救小二性命;又见观音大士从天而降,料想大士自有分教,便连忙腾云驾雾继续游历去了。

观音大士经过点算早已了然于心,却也不同吕仙计较。她径直来到小二身旁,轻赞一声道:“小二小二,果然忠信不二。好人自有好报,尔亦不必再以卖菜为生了。”屈指又一点算,古田教谕刘通其人忠直处世,仁厚成家,其妻朱氏临盆在即,恰是小二的好去处。于是尘拂一挥,着小二的魂魄飞往刘府投胎转世。大士正要离开,想想仍觉过意不去;吾既被其掷中,此事亦当有所交代才是。正在思忖,又忽然看到江中有一条硕大的白蛇游窜而去,略一点算,不禁吃了一惊:原来吕仙作法让小二掷中大士时,大士也曾仓促应战,作法令银两化为灰尘反向吕仙飞扑;吕仙的一根白发恰被银尘紧紧粘住,霎时断落变异,化为一条白蛇悄悄逃离去了。大士料定此蛇日后必然成精作怪危害人间,于是剩上莲座、驾了祥云返回空中,咬破中指,滴下鲜血;那鲜血化为一颗硕大的杨梅,落到福州闽江下渡。大士口中念念有词道——


杨梅一颗吾血凝之,福州下渡葛氏可食;孕育慧女取名靖姑,婚配刘杞同心济世。

大士念毕飘然而去。过不多时,福州下渡陈昌之妻葛氏果然前来江边淘米洗菜,她看到一颗又大又红的杨梅顺水飘到跟前,便好奇地随手捞起往嘴里一送,那杨梅竟骨碌一声滚进她的喉咙,落入她的腹中。葛氏由此怀了身孕,十个月后,于正月十五日生下了一个人见人爱的女娃,这便是后来与刘府公子结为伉俪、与妖孽势不两立的临水夫人陈靖姑。

人都说,只因靖姑原是观音的鲜血化身,且受命于观音的嘱咐降世,所以她诞生时,陈府祥云绕屋,紫气盈庭,异香满室;靖姑自幼出落得美丽端庄、聪明贤淑,不仅饱读诗书满腹学识,还一片虔诚地拜观音、诵经卷,胞怀大志,人人都说她绝非寻常女子,父母更是将她视为掌上明珠。

延婚学法

在靖姑降生之先,王小二已经在古田刘教谕府中出世,父母将其取名刘杞。这位刘公子也长得一表人才、十分聪颖,只是不知何故,直到六七岁时,仍然不说不笑也不哭,终日默默无言、闷闷不乐,仿佛有什么难解的心事郁结一般。父母为此忧虑不安,百般延医引药也不见效验。

刘公子长到七岁的时候,父亲刘通突然梦见杞儿被一个金甲神带走;刘通喊不出声,只得紧紧追随着,来到福州下渡一个姓陈的人家。进了陈家,只见书屋里坐着一位宛如仙童的女弟子正在攻读,在一旁指点的教师正是刘通的同窗好友葛如川先生。更奇怪的是,刘杞一见到女学童顿时笑逐颜开,出声唤道:“找到了,总算找到了!”二人竟也一见如故,毫不避嫌地执手倾谈,共论诗书,且以兄妹相称,彼此不胜欢洽投契……刘通梦醒之后,心中惊疑,便于次日带了杞儿前往福州下渡,试图侥幸找到梦中所在。不想一到下渡,杞作却像旧地重游似的径直奔向陈府;到了陈府,又径直寻入书房,且果然与陈府千金靖姑一见如故;二人相见恨晚的情景竟比梦中所见有过之而无不及……刘通知陈昌心知良缘天空,不胜欣喜,便由葛如川从中摄合,两家早早定下了姻亲之宜,只待这对小儿女长成之后喜结晋秦。

 
  
  光阴似箭。转眼间,刘杞、靖姑长大成人,刘杞十六岁考取功名之后,两家父母立即为儿女亲事操起心来。又过了一年,靖姑也已十五芳龄,年已及笄;但她虽与刘兄青梅竹马、情深意笃,却又决意要上闾山法府拜师学法,因而任凭父母如何三催四促,总是回说儿女之事容其学法归来再议。父亲陈昌心中担忧:从师学法须得三年之久,且一旦学法成功,只恐女儿替心法事,更加不思婚嫁二字,因而在情急无奈之际,竟背着女儿,断然知会亲家刘府于某月某日花轿迎娶靖姑——只望造成既成之势,女儿无可推辞,倒也了父母的一桩心中大事。但结果是一番好意反而弄巧成拙。靖姑上山学法之志已定,待到吉期来临、花轿登门之日,陈府门前喜炮欢鸣、鼓乐高奏,靖姑房中却是珠沔连绵、悲啼不止;父母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急得再三规劝催迫,靖姑却始终不愿梳妆上轿!

母亲葛氏只得开导说:“女儿呀女儿,纵是你爹擅定吉期有所不妥,但也是一心为的儿女终身着想呀。如今迎亲花轿已在门前久候频催,且不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你也不好违拂刘公子的一片至诚啊!”

靖姑叹息道:“爹娘的好意、刘兄的诚心女儿岂能不解,只是从师学法乃是天大之事,女儿执意延缓吉期实乃万不得已,还望二老将女儿的苦衷向刘公子细加说明。”

父亲陈昌发急道:“吉日佳期乃是为父所定,倘若言而无信,改口延婚,你叫为父今日如何开口,来日如何做人!”

靖姑言道:“女儿学法诚为社稷黎民,刘兄历来深明大义、通情达理,谅他不至于过份见怪计议。”

父母听了这话,不禁焦急得你一言我一语地争相诉说道:刘府二老盼儿成婚,三聘六礼早已备办周全;刘府喜筵置办停当,六亲七友早已邀相庆贺;刘府花轿久等门前,四邻五舍早已说短论长;刘府公子恭候前厅,七上八下心意彷徨!你却事到临头更换婚期,却叫爹娘怎样交代、怎样收场,又叫刘家怎不责怪、怎不怨恼?

 
  
  靖姑听了,自然更加不安,更加无奈。想了一想,只得默默揩净泪水,走向前厅。父母惊喜,只当女儿终于答应登轿了,忙叫女儿先且梳妆打扮一番。不想靖姑只是深感难为刘兄,正要亲往前厅当面谢罪罢了。陈昌见女儿如此固执,顿时火冒三丈,厉声呵叱道:“反了!反了!爹娘苦苦劝说,竟敢一意孤行!当面谢罪何济于事?你莫非偏要自招羞辱自讨没趣……”骂声末了,忽闻门外催声又起:“时已不早,路途遥远,有请新人速速登轿,速速登轿!”陈昌听罢连连跺脚,喝问靖姑道:“逆女呀逆女!你究竟从也不从?从也不从?”说罢气得抖抖索索地取了家法,说是今日即便捆绑打杀,也要将靖姑塞进花轿,发往古田!

就在慈父正要责打爱女之际,在前厅苦候多时的刘公子刘杞恰已匆匆赶来,见状慌忙接住家法,反倒为靖姑求情道:“岳父息怒!岳父息怒!今日之事,恐不好过于勉强靖姑贤妹。”陈昌见状,猛一愣怔,丢了家法,愧然长叹道:“贤婿呀,逆女有失家教,老朽不胜汗颜啊!”刘杞慌忙施礼道:“岳父言重了!靖姑贤妹欲登轿出阁,其中必有为难之处,但不知贤妹可将实情明示愚兄么?”

靖姑早已感动得泪如泉涌。听得此言,深深施礼,坦陈心曲道:“刘兄,多有得罪了!愚妹今日辜负了二老与贤兄的美意,心中又何尝不谦疚痛楚!只是愚妹苦衷亦望鉴谅。刘兄啊,君不见当今乱世狂尘,邪恶丛生、妖孽四起,社稷黎民无以安宁。值此多事之秋,天下危难,愚妹又怎能将一已婚嫁视之当头?因此,愚妹有心速往闾山从真君、学正法,盼只盼来日能为安民兴邦略尽微力!刘兄刘兄,愚妹今日误君不浅,还望多多海涵恕罪!”说罢又欲施礼道歉。刘杞见状,慌忙阻止,又喟然嗟叹道:“贤妹啊贤妹,巾帼奇志,唯堪敬仰,何罪之有!贤妹实乃愚兄之表率,须眉之榜样啊!”说罢转向两位老人道:“岳父岳母,靖姑贤妹矢志学法用心良苦,婚姻之事岂能与学法同日而言?小婿未然分忧已是愧疚无地,安敢再将延婚之事见责于她?二老只管放心,小婿今日情愿退……”

一听到这个“退”字,陈昌夫妇以为刘公子欲要退婚,倒也立时恐慌起来,不禁结结巴巴地同声急问道:“退、退……退婚不成?”

 
  
  刘杞连忙摆手,说道:“非也!非也!如此良缘,小婿怎愿退婚?小婿之意乃是今日暂且退轿回府;盼只盼贤妹学法功成之后—”靖姑会意,立即轻声接话说:“刘兄放心,到那时只管再把花轿发来就是。只是愚妹此行却非一朝半夕,至少亦须三载之期,贤兄可愿等候愚妹否?”刘杞着急道:“愚兄此心贤妹岂能不知?休说三年五载,便是十载八年,愚兄亦唯有贤妹是待!”

二人言毕,又一同央求二老应允,母亲葛氏正为一场莫大风波骤然化解庆幸,又见其二人如此心心相印、事事相谐,早已欢喜得频频拭泪;父亲陈昌却依然双眉紧蹙,满脸矜持。葛氏见状,嗔怪道:“哎呀呀,老爷你就遂了儿女们的心愿罢!”陈昌想想亦只能如此,叹一声道:“唉!既在贤婿都不见怪,我做丈人的还有何话可说?只是,女儿你学法归来之后,万不可辜负贤婿一番苦心;如若不然,到那时纵使贤婿依你,为父的家法亦断难相容了!”

靖姑与刘杞立即再拜致谢。陈昌慈祥地扶起刘杞,又真爱地瞪靖姑一眼道:“你呀你呀,如此任性怎生得了,幸而遇上这么一个好女婿,也算是你的前世造化啊!”

别师下山

据传靖姑学法之处闾山法府,原在福州台江龙潭壑一带江面,后来由于法主许真君为了远避都市纷扰,便将闾山沉没于水底而把南台浮现于水面上,这就是人们常说的“沉闾山,浮南台”的来历。当年靖姑辞别双亲和刘兄之后,费尽艰辛终于抵达闾山法府。法主知其乃是观音大士佛血化身的非凡之人,欣然收为门徒,格外精心指点。靖姑遂了从师学法的夙愿,自然更是如鱼得水船欢惬,废寝忘食地用功,一一学会了召雷驱电、呼风唤雨、缩地腾空、移山倒海、擒妖捉怪、退病除瘟等等神奇本领。

不知不觉间,三载光阴一闪即过。这一日,靖姑又是天未破晓便来到山间练习剑法,冷不妨,丛林中突然闯出一个高大粗壮的蒙面汉子,二话不说,挥着巨剑便向靖姑当头劈来。靖姑眼疾手快,一剑抵住,喝问来历,那人也不言话。两人拼杀了一个飞砂走石,昏天黑地。斗了无数回合,蒙面人招架不住了,旋即变作一条巨蟒猛扑靖姑,靖姑马上变作一只大蜈蚣痛击蟒蛇;蟒蛇再变作大公鸡猛扑蜈蚣,蜈蚣马上变作雄鹰痛击公鸡;公鸡又变作恶狼猛扑雄鹰,雄鹰马上变作猛虎痛击恶狼……蒙面人屡战屡败,正要抱头逃窜,却听林中突发一声呐喊,又有一群蒙面人杀出助阵,将靖姑团团围困,汹汹厮杀。靖姑也一鼓作气,奋力迎战,前冲后突,右劈右砍,直把他们一个个杀得东倒西歪,前仰后合。众人跪地求饶,靖姑执剑逼问:“你等何方狂徒,敢来闾山滋事?”这帮人却面面相觑,默默不答。靖姑正要发作,忽听闾山法主在背后高声制止道:“贤徒且慢!为师来也。”

靖姑收剑,见过师父。法主指着蒙面人笑问道:“哈哈,靖姑贤徒,你道他等系为何人?”随即将尘拂一招,只见蒙面人顿时变成小小薄薄的纸人儿,纷纷飞入了法主的长袖之中。法主告知靖姑,这些蒙面人乃是用纸剪成的兵将,为师曾经赋予技艺,故而倒也身手不凡——为的是一试徒儿的胆识和功底。说罢捋着长髯沉吟道:“好好好,连日来为师已查验过徒儿所学诸法之功,今又证实你武艺亦已精湛;如此看来,只须再授以扶胎救产、保赤佑童之术,徒儿便可诸法俱备,足以应世,为师亦是全然放心了!”靖姑闻言,不禁脸红耳赤,支吾半日,呐呐言道:“多谢恩师美意,只是徒儿尚是未婚之人,这事关人间生儿育女之术么……还是暂且免学如何?”法主见靖姑难为其情,倒也不欲勉强,便点头应允道:“好吧好吧,暂且不学也罢。既然如此,徒儿即可打点行装,下山回府与家人团聚去吧!”

 
  
  靖姑一听师父打发她下山,不禁惶急起来,以为自己不愿学扶胎救产之术得罪了师父,连忙不安地问道:“怎么,莫非师父怪罪徒儿,要将徒儿逐出法府了么?”法主连连摇头叹气道:“哪里话来,哪里话来?靖姑呀,似你这等得意贤徒,为师真恨不得长留身边才好啊!只是贤徒你可记得:今日为何日?”这一问却把靖姑问懵了,想了半天也说不出子丑寅卯。法主不禁深深赞叹道:“贤徒啊贤徒,你在此处从师学法也恁专心一意了——岂止昼夜不分、寒暑不觉,就连三载满师之期竟也全然忘怀了呀!”靖姑这才明白,自己上山学法恰已整整三年了,不禁悲喜交加,百感交集:想到即刻能与父母、与刘兄相聚,自然满心欢喜;可想到马上要与恩师、与法府离别,又禁不住伤心落泪!法主深解其意,心中虽也不舍,却也只有好言劝慰说:“徒儿不必如此。天下哪有不散的筵席?何竞产学法千日,终为一用,徒儿前来从师学法,不就是为的替人间除暴安良、抑恶扬善么!”

师父这一教诲,使靖姑立即想到自己重任在肩,不可迟延,便毅然打点行装,拜别恩师;但惜别的沔水终不免如同断线的珠子纷纷坠落。法主强作笑容赠给她龙角、宝剑等法器,肃然嘱咐道:“徒儿此番作别,务必一味前行,千万不可回首张望。此事至要,徒儿谨记!”

靖姑含泪点头,再拜辞行。然而三载相聚一朝别离却毕竟谈何容易。且不说师父呕心教诲恩同慈父,便是闾山的一草一木亦曾朝夕相处情同手足;忽然间就此一别,不知何日尚能重逢,怎不叫靖姑难舍难分……靖姑下山时,真个是一步一叹息、一步一挥泪;才走不多步,心儿也碎了,神儿也乱了,不知不觉间却把师父的嘱咐一时忘怀了——情不自禁地竟然猛地一个回首!法主见状,顿足惊叹道:“哎呀呀,徒儿徒儿!方行二十四步你即回首瞻顾,如此看来,你二十四岁必有大难无疑了!”靖姑惶然认错,叩求解救之方。法主呢喃伤感道:“此乃天数!此乃天数啊……”沉吟良久,遂一字一顿地缓缓嘱告道:“欲解此灾,唯有一计:二十四岁,莫动法器!”

说罢又吩咐靖姑,以后但凡有难,只要咬破指头望空弹血,为师即派人前往援助。靖姑谢过,再次拜别;法主深恐靖姑再度回首,便决意把闾山铁马赠送与她,好让铁马驮着靖姑径直飞奔而去。于是打一唿哨,朗声唤道:“铁马来也!铁马来也……”竟又纹丝不见动静!法主屈指一算,不禁吃了一惊:原来此马已被蛇妖和长坑鬼盗去,二妖骑着它正逃到乌龙江头了。法主当即诵经作法,暗令铁马在原地打转不前;又速速折了一匹纸马,吹一口气,扁小纸马霎时变作高头大马,交与靖姑,急切嘱道:“徒儿速骑此马追至乌龙江口,将蛇妖与长坑鬼所盗之铁马夺回使用。贤徒贤徒,此亦正可一试你的智勇技艺,迅即行事去吧!”靖姑当下领命而别,跃马扬鞭径向乌龙江口疾飞而去。

斗智夺马

闾山法主说的不错,偷盗铁马的果然是蛇妖和它的奴才长坑鬼。那蛇妖不是别的,便是当年吕洞宾被观音大士返银击落的那根白发所化。这条白蛇由于有些来历,因而稍经修炼后便妖术颇精,为非作歹。她变幻为一个妖艳迷人的年轻女子,率领着一伙喽罗小妖,盘踞在古田临水洞这块风水宝地上为所欲为,称王称霸;又常将山洞幻化为深宅大院,自己扮作富家千金,掠骗童男童女供其饱餐,诱惑俊男壮丁任其淫乐,坑害得四处不宁、八方难安。那长坑鬼,则原本是临水洞北二里处山坑中的一团浊气,受了日月精华,却凝结变化成了一个独角赤发的厉鬼恶怪。这丑鬼只因功力浅薄而又胡作非为,终于被人追赶得立脚不住,便来投奔临水洞做了奴才,一边跟主子学些妖术邪技,一面专智主子物色和掠骗俊男、幼童。主仆二妖此番上山偷盗铁马,则是由于蛇妖早已对闾山铁马馋涎不已,想那铁马日行千里,夜走八百,若能将它弄到手里,岂非如虎添翼,更可所向无敌?且喜经过再三点算,那铁马今日正巧觑了空子偷跑到山下溜达撒欢,此乃千载难逢的天赐机会,蛇妖怎肯随便放弃。不过奴才长坑鬼却慑于闾山法府的声威,一路上不免心虚胆怯、草木皆兵,连一片树叶掉到头上,也吓得甩下主子拔腿欲逃。他硬着头皮挨到闾山脚下,使战战兢兢地哀求主子只让他在路口接应,气得蛇妖差点扯烂揪断他的耳朵。幸好月黑风高便于行事,主仆二人顺当地从事到正在林间耍玩的铁马,当即双双跨上,飞快地逃离了山脚。可是,正当他们得意洋洋地窜到乌龙江头时,那铁马却突然在朱地兜来转去,任凭怎样鞭打足踢,硬是不肯向前半步。蛇妖屈指一算,着慌喊道:“哎呀不好!闾山老道已然觉察,故尔作法羁绊你我!”长坑鬼一听,脚下抹油要溜;蛇妖随手就是一鞭猛抽,怒骂道:“不中用的鬼东西!胆小如鼠,却是腿快如兔……”正要狠狠教训奴才,猛地又听得一阵马蹄声“得得”而来。蛇妖以为闾山法主派人追赶、吓得蛇身都蜷缩了一半;但定睛看时,来者并非尾随而至却是迎面而到,且不过是个黄毛丫头罢了。主仆二人宽下心来再仔细一瞧,又意外地发现那丫头骑的高头大马却是迅捷如飞,知是稀世之宝,更不禁相视一笑,暗定妙计,专等那黄毛丫头前来上钩。

 
  
  他们哪里料到,那“黄毛丫头”并非等闲之辈,恰是奉了法主之命追赶而来的对手陈靖姑。可靖姑明明自闾山出发追赶,此时怎会是迎面而来呢?原来靖姑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她骑着飞快的纸马特意绕了一段路,赶到蛇妖的前头再折回来,这便成了与他们迎面相遇了。此时此刻,她心中有数,却仍装作压根儿没有看见他们的模样,兀自下马,悠然歇息,还一边自言自语地说道:“呀,好个宝马,半个时辰就跑了八百里,你倒不乏,我可得喘一口气了!”说着打个哈欠,伸个懒腰,一副十足的傻大姐神态;尔后仿佛突然发现对方似的,憨里憨气、大惊小怪地咋呼起来:“哟,这位姐姐骑的可是铁马吧?这么说来,小妹我这马可是小巫见大巫、蝌蚪见蛤蟆呀!”

蛇妖一听,正中下怀:这黄毛丫头正是一只好钓的本蛤蟆!她心里暗暗高兴,脸上却做出不屑理会的傲相,冷冰冰地应一声道:“这还用说。哼,半个时辰才跑八百里,你那瘸马怎敢跟我这神马相比!”靖姑即也做出惊奇的样子连声追问说:“你那神马怎样?你那神马怎样?”二妖全然不知是计,只想把对方的胃口吊得越高越好,便乘机你一言我一语地,把铁马吹了个天花乱坠。说什么,这匹神马原是玉皇大帝的御前宠物;玉碧大帝有个最疼最宠的外甥女,这神马正是外公赐给外甥女的生日贺礼……末了还来个激将法,说:“你那破马也敢在人前骑跨,岂不怕被人笑掉大牙?”说罢放肆地哈哈大笑。

靖姑暗暗高兴,立即投其所好、推波助澜,仿佛无地自容似地嚎啕起来:又怨自己的破马不争气丢人显眼,又恨自己的眼睛不识货闹出笑话;骂着骂着,干脆恼羞难当地将马儿乱捶乱打。蛇妖看看火候已到,连忙假惺惺地阻止,劝慰说:“罢了罢了,看你可怜,待我跨上此马点化些许神力与它,你看可好?”靖姑马上破涕为笑,满口称谢。二妖以为大功告成了,立即双双跨上靖姑的骏马,蛇妖猛的冷笑一声道:“哈哈,蠢货!老娘的那匹死马,就留给你这死人受用吧!”鞭子一抽,二妖骑着骗来的马一阵风似的跑去了。靖姑见状,不慌不忙地轻笑一声说:“笨妖,我叫你纸马过江化为烂泥!”施一法术,念道灵咒:“铁马铁马,靖姑来跨。急急如令,贼妖擒拿!”那铁马霎时昂首长啸,奋蹄疾驰。靖姑追到乌龙江口,果听二妖在江中大喊大叫:“啊,纸马泡烂!上当!上当……”靖姑正要追击,见二妖狼狈不堪地潜水逃匿,却又毕竟天性宽厚,心中思忖道:罢了罢了,鸡鸣狗盗而已,尚无死罪可言。于是望着二妖去处,厉声警告道:“贼妖听着:我乃闾山弟子、福州下渡人氏陈靖姑,今日权且饶你一命,你须善自改过,好自为之;若再为非作歹,靖姑定不相容!”说罢兀自跃马回府。

靖姑归来,合家欢矛。只是父亲久患背痛,虽曾百般医治始终无效。靖姑见状,劝慰道,女儿已学成诸般法术,疗疾治病可谓手到病除。于是先将老父的患处轻轻洗净,再挤去污血、剜去腐肉,又割自身肩膀肉块,紧紧贴补在父背剜空之处;尔后念动真言,在杯水中画下灵符,含一口符水向父亲背部一喷、向自己肩头一抹——父亲的患处和自身的剜处立时平复如故。手术自始至终无血无痛。父母称奇,都说女儿学法果然不虚此行。这事一传出去,四方八面求治各样疾患者络绎不绝,靖姑总是治之必愈且又分文不收,因而声名远播,有口皆碑,都道她是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观音下凡济世。

化身救杞
蛇妖和长坑鬼从乌龙江逃回古田临水洞后,对闾山弟子陈靖姑怨恨难消又无可奈何,根本没把她的严厉警告放在心上,继续干着掠骗幼童、俊男的罪恶勾当。

由于蛇妖变幻得颇有三分姿容,有些好色之徒倒也往往自愿上钩送死——蛇妖既淫荡又凶残,每当男子被她玩弄得面黄肌瘦之后,她就将她劈出脑浆一饮而光。有一天,临水洞前又来了一个活该倒霉的货色。这人不是别个,便是当年在洛阳江妄想强抢美女的花花公子阿富其人。这阿富现在已是中年之辈,今天领了一批家丁出门闯荡路过古田临水,因见有个妖媚丫环在高楼前一闪即逝,马上色胆如斗地率众破门而入:只见一群妖里妖气的丫环正在侍侯一位妖艳妩媚的小姐用膳,好一派众星拱月、花团锦簇的迷人光景!这阿富早已看得眼花缭乱、头昏脑热,慌手慌脚地便去上前挑逗。那蛇妖正在美餐着香嫩的童子肉,忽见有汉子不请自来,正要藏起人肉一饱色欲,可是飞个媚眼一看,竟是个脸麻鼻塌的丑八怪,厌恶得连吃下的童肉也差点呕了出来,立刻猛喝一声:“定身!”叫对方一帮人个个僵如泥塑木雕;旋又冷笑一声道:“呸呸呸!这等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只配做一头专事配种的公猪!”于是喊一声“变”,阿富和家丁们马上变成一群公猪被关进了圈中。

蛇妖吃够了人肉,越发难耐自己的淫欲。这时候,那变化作家丁、出门物色俊男的长坑鬼,正巧一边高喊着“恭喜大王,贺喜大王”,一边颠颤着窜到了跟前。蛇妖知道又有猎物到手了,扔给长坑鬼一块人肉,命他速速把“货色”带上。长坑鬼便朝门外高声召唤道:“有请刘公子!”

 
 
  这被唤的刘公子可不是别人,他正是靖姑的未婚夫、忠厚老实的刘杞公子。刘公子这天出门会友很晚才告辞,途中又有事耽搁了多时,结果走到临水洞附近天已断黑,恰让长坑鬼撞见,被他用花言巧语骗入“府”中来。那蛇妖一见刘杞气宇轩昂而又温文尔雅,早已馋涎欲滴、欲火狂烧,一边忙忙乱乱地传令设宴,一边拉拉扯扯地恨不得立刻将他搂入怀里同枕共席。刘杞见状拂袖便走。那长坑鬼却已将房门锁死,一边暗暗示意叫主子稍安勿躁,一边煞有介事地打圆场道:“公子留步。公子休怪。皆因奴才方才曾向小姐力荐公子才貌,一心撮合二人良缘,故而小姐对你一见倾心……”刘杞凛然打断道:“承蒙美意!只是小生刘杞已然定亲三载,岂可见异思迁。”长坑鬼听罢哈哈大笑说:“哎哟哟,公子实乃迂腐书呆一个!我且问你:我家小漂亮不漂亮?”刘杞应付道,“堂皇”。长坑鬼再问:“我家主仆待你殷勤不殷勤?”刘杞仍漠然应付道,“殷勤”。长坑鬼便大惊小怪地反问道:“对呀!对呀!既然如此,岂不一切都妥了么?”刘杞闻言,亦冷冷地反问道:“什么妥不妥,这一切与我何干?”

长坑鬼以为他木头脑袋不开窃,于是干脆点拨道:“公子呀,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这一切么,与你有干也有干,与你无干也无干,看只看你公子一句话。刘公子啊,人生一世,快活为上。今天只要你与小姐双双拜喜堂,美美进洞房,共睡一枕席,合做两鸳鸯,那可是从此美女是你妻,往后荣华任你享——这等好事哪里找?来来来,新郎快去挽新娘!”说着就要将他往主子怀里推。不想刘杞断然闪去,冷笑两声,回敬一句道:“老伯此番金玉之言,真乃令人哭笑不得。人各有志,岂能相强!”说罢掉头不顾,夺门要走。

蛇妖在一旁早已心焦气促、急不可捺,一见刘杞竟不肯就范,立时恼得凶相毕露,尖叫一声道:“反了反了!狂妄小子胆敢跟本大王……”长坑鬼一听主子说漏了嘴,慌忙抢话掩盖说:“不不,不是‘大王’,是是……是王大小姐!”蛇妖却一脚把他踢开,越发高声叫骂道:“罢了罢了!对这种不识抬举的蠢货何必遮遮掩掩?哼哼,本大王偏就看中了你要同你睡觉,你敢敬酒不吃吃罚酒,不见棺材不下泪?来呀,与我绑了!”众喽罗吆喝一声即将刘杞五花大梆。蛇妖想了想,又命小妖将厨下的一名秀才押上堂来,为的是叫刘杞看看,违抗她的意旨会有什么下场。

这被押的秀才,他是被长坑鬼从远处骗来的,也因不肯与蛇妖淫乐,被百般酷刑摧残得血人一般。蛇妖见他被押上,一把扯着他的腮帮阴阳怪气地说:“哎哟哟,好一副人见人爱的小白脸,可惜只配做老娘厨下的切菜板了!怎么样?倘能改悔知趣,老娘仍可饶你一命,且要将你好生调养……”话音未落,却让秀才狠狠啐一口。秀才喘息着怒斥道:“呸!无耻淫妖,要我与你苟一相欢,除非日出西山!”蛇妖好像踩了火炭似的乱蹦乱叫:“罢了罢了!来呀,劈其脑顶,出其脑浆,我且看看他能嘴硬几时!”长坑鬼一听,立即乐得高声应诺,十分麻利地手起刀落,便将秀才的脑袋劈开,用海碗盛上献给主子。蛇妖哪有食欲,把手一挥道:“去去去,这顽冥不化的臭脑,赏与你这奴才享用!”

长坑鬼大喜,连忙张开血盆大口,将脑浆一饮而尽,还有滋有味地咂着嘴、舔着唇啧啧赞道:“不臭不臭,又甜又香……”旋又馋涎嘀嗒地瞟着刘杞道:“只可惜太少了,最好再来一个!大王,干脆把这个顽冥之徒也赏了奴才吧……”不料立即召来主子一记响亮的耳光:“放肆!当心自己头上的鬼脑浆!”又转向吓得索索发抖的刘杞,百般柔媚地抚慰说:“哎哟哟,公子莫怕莫怕!奴家方才只是一时生气,哪会当真狠心待你?不过公子啊,是相欢共乐、永享荣华,还是肝脑涂地、惨死暴亡,此事非同儿戏,还望公子三思三思……”说罢就去扶抱。刘杞一听此言,猛的一个激灵,反倒挺身作色道:“休得罗嗦!堂堂君子安能与禽兽为伍。要杀要剐,速速动手!”蛇妖即又翻脸咆哮起来:“好哇,好哇,你想一死了之?本大王偏要你活不如死,死去活来!”下令小妖将他倒吊房梁上,用尖利的荆条狂抽猛打。可怜刘杞几番被打得昏死过去,又几番被冷水泼醒,于是不图苟知,但求速亡,更欲与分仇敌同归于尽,便在针扎火燎的疼痛之中,突然挣起身子猛向蛇妖撞去。可是浑身哪里还有几丝气力?只一个踉跄便瘫倒下去。那淫妖偏还就势将他使劲儿搂在怀里,狎笑狂叫道:“哈哈,投怀送抱,妙不可言!”刘杞怒得恶心,张口便在她臂上狠咬一口。蛇妖被咬得“哇”的吼叫起来将他一把推倒,夺过小妖手中的荆条,喷上毒液,便对刘杞没头没脸疯狂抽打起来。

 
 
  刘杞本是个斯文书生,哪里经得住这种荆鞭抽体、蛇毒攻心的酷刑。他在血肉模糊、神志昏迷之中,想想死不足畏,只是今生今世再也无法见到父母和靖姑,更无法践约迎娶贤妹了,心中不免万般凄楚,禁不住泪涌声嘶地呻唤道:“靖姑贤妹,愚兄去矣;你我良缘,来世再续……”不想蛇妖听到“靖姑”二字,猛的一个愣怔,急问道:“靖姑?哪个靖姑?可是那闾山弟子、福州下渡的陈靖姑么?”刘杞立即厉声喝止:“住口!靖姑芳名,岂容秽口沾污!——靖姑贤妹啊,但愿你早日学法归来,为百姓除害,为愚兄报仇!”

这蛇妖一听,眼前的刘杞正是仇人陈靖姑的未婚夫无疑,竟乐得开怀狞笑,拊掌称快道:“哈哈哈,好一番良缘再续。哼,你既是靖姑心上之人,老娘得不到你,陈靖姑也休想得到一块骨头、一根汗毛!”立命长坑鬼:“来呀!将他押到厨下,剥尽衣服,洗净身躯,备作美羹,待老娘一片片、一块块连肉带骨吃到肚里,叫那陈靖姑且到老娘腹中拜堂成亲吧!”

长坑鬼领命而去。蛇妖在前厅越想越开心:陈靖姑呀陈靖姑,你赚了我铁马,我赚了你的老公,这才是一报还一报。正在妖兴大振,食欲大发,又见长坑鬼急步跑回来禀告说:“大王大王,奇事奇事,那小子忽然改口,情愿与你拜堂成亲了!”蛇妖忙问道:“从何说起?”长坑鬼道:“奴才也不知从何说起呀。方才将他押进厨下时,他还骂不绝口;待我到井边汲了水回到厨中替他净身,他却分明口口声声求饶起来,还说与其就此惨死暴亡,不如与小姐共享荣华!”蛇妖闻言喜出望外,马上命长坑鬼将他搀扶上来。

那刘杞果然与原先判若二人,一见蛇妖,立即恭恭敬敬,唯唯喏喏,说什么方才一时愚懵,冒犯了小姐,万望小姐恕罪饶命。蛇妖见状,哪里还顾得上听他细说端祥,早已心疼手痒地连忙为之松梆,便要将他搂进怀抱;岂料想刚一伸手,那刘杞突然猛喝一声:“妖孽,你看我是何人!”立时显了靖姑身形,挥着法剑砍来。蛇妖方一愣神,肩膀上便已着了一刀。蛇妖蜷紧身子负伤逃窜;那长坑鬼和众小妖更已四散而光。

原来此时的刘杞乃是靖姑的化身。——靖姑学法归来与父母团聚后,心中自然也十分想念多情多义的刘兄。不料刚一思念,心儿竟怦怦狂跳,耳根也阵阵发烧,还隐隐约约地仿佛听到刘兄正在声声呼唤。连忙屈指点算,便知刘兄在临水洞遭难,因而立即遁地赶来;恰逢长坑鬼到井边汲水,乃乘机将刘兄藏在厨门背后,自己变幻作刘兄模样诓了二妖。此时靖姑正要乘胜追击,忽又听得刘兄在厨门后凄然呻吟一声道:“贤妹贤妹,吾命休矣!”接着又听“扑通”一声倒在地上。靖姑急忙赶入厨下,见刘兄面如土色,手脚僵直,马上念动真言,施法营救。转眼间刘杞康复如故,见了靖姑,又是称谢,又是称奇,盛赞靖姑妙手回春之玉。靖姑笑道:“贤兄不必谢愚妹,愚妹却当谢贤兄!”刘杞不解道:“贤妹此言从何说起?是你救了愚兄之命,怎么反倒谢起愚兄来了?”靖姑真道:“刘兄也忒善忘了!当日若非刘兄助我一臂之力,愚妹怎能延婚学法,又怎能施展法术营救贤兄?不瞒贤兄,如今愚妹不仅能够妙手回春,即便起死回生亦是易如反掌……”刘杞听了,拍手叫好道:“善哉1善哉!此间正有一名秀才死于非命,厨下尚有众多被擒被害之人,还望贤妹速速拯救!”
 
  靖姑听了,迅即诵经作法,果然令生者松刑,死者复生。被救的人之中,也有本县人氏,也有外县人氏;其中还有一个苏州优伶,因戏班来福州卖艺,这优伶却被长坑鬼捉到了洞里。众人被救,叩谢不已,纷纷告辞回家去了。苏州优伶因被蛇妖淫之过度,元气大伤而又无家可归,遂由刘杞、靖姑带回刘府调理。

刘杞的家就在临水洞附近,既与靖姑在此巧遇,自然盛情邀请靖姑同往一叙。靖姑欣然答应。刘杞、靖姑和优伶三人正要离开临水洞,却又听见一群猪猡哀哀嚎叫,其声甚异。靖姑驻足略一点算,便来到猪圈放出猪群,笑而作法,嘱一声道:“你等还是安份守己,好生做人去吧!”那阿富和众家丁旋即复为人形。不成想阿富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看见眼前亭亭玉立着鲜花一朵,竟又丢了魂失了魄似的一迭声叫道:“哇!仙女下凡,下凡仙女!这才是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啊……”色迷迷地呲牙咧嘴的模样令人肉麻。刘杞见状正欲发作,靖姑说声“无妨”,转向阿富道:“你因荒唐无耻沦而为猪,是我好心将你救回;为何不思正经做人做事,却是劣性不改,还来恩将仇报;你就不怕报应,不怕永为猪犬么?”可那色迷心窍的阿富哪里还管得了许多,他只觉得美人儿生气动怒时更是可爱得叫人受不了,越发挤眉弄眼地嘻嘻淫笑道:“哎哟哟,为了你这天字第一号的美人,咱就是做牛做马、做猪做狗也是心甘情愿、风流快活呀”说罢便喝令众家丁上前抢人。家丁们倒也明理,不敢动手,阿富竟一边臭骂家丁,一边欲行非礼。靖姑只得用手一指,先将其定身止住,遂惋惜痛心地叹息道:“想不到世间竟有如此厚颜无耻、忘恩负义之流,岂但不配做人,实乃猪狗不如!”只一作法,那阿富却已变成了人见人恶的一只癞蛤蟆;直到今天,每当人们嘲骂不自量力、痴心妄想之辈时,还常用“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这么一句俗话,据说就是这么个来历。

刘杞、靖姑一行人返回刘府,合家欢庆。两家又一同为联姻之事百般张罗,这对天作之合而又恩深义重的小儿女自然终成美眷。
进宫斩蛇

请姑和刘朗喜结连理,不日之后,又因某处妖魔作祟,扰得众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受害者逃出魔掌千里迢迢前来求助,靖姑只得抛下新郎奔忙去了。

至于那阴险狡蛇妖和长坑鬼,侥幸逃离临水洞后,居然越发变本加利地猖獗,他们探听明白闽王王宫情景,干脆窜入宫中兴风作浪。其时王审知业已去世,其次子王延钧继任闽王,这闽王只知沉迷酒色而荒废朝政,且最为宠溺正宫娘娘陈金凤。蛇妖潜入宫后,便将陈金凤迷倒幽禁起来,又把闽王的三十六宫嫔妃悉数吞食,只遗一堆白骨弃之于冷宫;于是将自身变为陈金凤,命长坑鬼变为贴身内侍,再把一伙小妖变作三十六宫娥等等,耍尽手段将闽王迷得百宠千恩,把宫廷扰得倒四颠三。不过,尽管她在宫中过着神仙般的日子,有一桩心事未了,总像一块大石头压在她胸间透不过气来。这一天,蛇妖正在后宫假寐,又觉得胸口郁闷难当,看看长坑鬼又不在身边,想这鬼奴自从入宫以来只图逍遥自在,一有空便溜去饮酒寻乐,不由得气不打一处来,厉声传唤道:“内侍!内侍……”喊了半日,长坑鬼才酒气薰天地跑来,极不情愿地问娘娘有何吩咐。蛇妖“啪”的一声先劈他一个耳光,横眉怒目地怨骂道:“没用的鬼奴才!老娘若是心痛而亡看你快活到和时?还不去将太医速速召来为老娘治病!”

长坑鬼挨了一记耳光,酒力反而冲上了脑门。他仗着酒胆,讪笑着开言道:“娘娘呀,不是奴才不愿跑腿。你能吃能喝能耍能乐的有什么病、什么痛呢?嘿嘿,依奴才看来,这才真个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啊!”蛇妖一听这不伦不类的鬼话,倒也一时哭笑不得。长坑鬼见主子并不动气,越发来了酒劲,干脆老成正经似的劝告主子道:“想想吧我的大娘娘,现咱们在这里要多尊贵有多尊贵,要多霸道有多霸道,这不是比在临水洞做野大王快活万倍了么?”不料话音未落,蛇妖已在他嘴巴上左右开弓连抽数掌,又揪住他的鬼耳狠狠骂道:“快活!快活?你这鬼头脑就只知鬼混不知死活!”长坑鬼这才酒意顿消,连忙点头哈腰,陪着小心宽慰主子道:“哎哟哟,我的女祖宗,你且宽怀保重吧。什么死呀活呀的,难道那冷宫的白骨还能爬出来理论,难道那糊涂的昏君还会对你起疑心?”蛇妖摇摇头,叹一声道:“唉,白骨已朽腐,昏君好对付;老娘我唯一的心病,实是那冤家对头陈靖姑!”

长坑鬼一听到“陈靖姑”的名字,恰象被鞭子猛抽一下似的闪跳起来,喝下的酒统统化作冷汗从毛孔渗出,连声叫苦道:“哎呀呀,娘娘千万别提这三个字,听见这三个字奴才会吓得泄尿呀!——是啊是啊,难怪娘娘总是心事重重,那陈靖姑神通广大、法力高超,咱在这里所作所为迟早会被察觉;再说咱又在临水洞害过她的老公,这贼婆岂肯与咱善罢甘休……”蛇妖听奴才道破自己的心病,却又一百个不甘示弱地暴跳起来,狠狠骂道:“鬼话!屁话!纵使她要与咱罢休,老娘也绝不跟她罢休!哼,小小道姑算个什么,老娘如今可是至高无上的正宫娘娘。哼哼,俗话说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长坑鬼一听主子想要先下手送死,更吓得连腿肚子都抽筋了,急得结结巴巴地阻止道:“哎哟哟我的大大大王,这可不是儿戏呀!”接着便为了性命交关,再也顾不得耳朵安危,硬着头皮忠告说,论本领咱怎能跟陈靖姑相比,再加上这贼婆能谋善诈,咱在乌龙江口、临水洞里都领教过她的厉寄存器、饱尝过她的苦头;咱倘若冒冒失失先下手找上门去民不是拿鸡蛋砸石头……正说得虚虚怯怯、战战兢兢,猛可地却被主子拦腰飞了一脚,顿时闭住了嘴憋住了气。那蛇妖恼得毒舌乱跳、毒汁乱溅地嚷骂道:“呸呸呸!长他人威风灭自家志气,你鬼眼里还有没有你的主子本大王?什么陈靖姑陈靖婆的,难道说她有三头六臂么?莫非说咱只能束手待擒了?你这胆小鬼既然给吓破了胆……”

长坑鬼听这话音,以为主子的意思是既然你胆小就靠一边儿去,老娘自个儿去收拾陈靖姑;于是在心里打起鬼算盘道:那好哇,你有种只管去下手,只要不拉我做陪死鬼就成;反正你若是收拾了陈靖姑我也乐得自在,你若被陈靖姑收拾了我无非另谋出路……长坑鬼心里这么一转鬼念头,连忙接着主子的话语说:“是是是,是是是,奴才是个不中用的蠢才,哪像大王你艺高胆大百战百胜……”成不料还没说完,主子却猛地扯住他的耳根往外就走:“哼!老娘今天偏要你打头阵,就是死也要你死在老娘前头!”

长坑鬼大惊失色,“扑通”一声死死跪在地上,耳朵险些给扯断也全然不管了,只顾把头往地上磕得砰砰作响,来了个鬼转弯急改口说:“大王恕罪!大王息怒!大王容禀!只要有大王撑腰,奴才还怕什么陈靖姑陈靖婆的,这贼婆迟早逃不出咱们的手心!奴才只……只是说,对付这阴险狡猾的家伙,咱们不妨,不妨……不妨智取,何必强攻!”

谁知长坑鬼这句应急的话,竟像定身咒一般把正在撒泼的主子突然镇住了。只见她猛的怔住,立刻如获至宝似的拖起奴才,连连点头赞许道:“对!奴才此话倒是金玉之言!来来来,坐坐坐,快说下去:如何智取?如何智取?”

好笑长坑鬼原是随口说出一句搪塞之词,如今被主子揪住认真追问,顿时又慌得头皮也麻了,耳根也胀了,可怜兮兮地望着主子灼人的目光哼哼吱吱说:“如何智取……如何智取……哎呀呀,奴才这头脑怎么顶用,这只有靠娘娘绝顶聪明的人多多用心,多多用心啊!”

更不料主子一听“用心”二字,竟触电一般猛的周身一颤,旋即疯了似的死劲掐住奴才的耳朵,爆发出一串令人汗毛倒竖的狂笑:“哈哈,好主意!好主意!——用心!用心!用——心啊!你这鬼奴才不愧是鬼灵精,有的是鬼心眼、鬼计谋、鬼花招呀!哈哈哈……”

可怜长坑鬼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吓得用双手死死捂住两只耳朵唯恐它们要被连根拔除。但主子不仅没有揪他的耳朵、撕他的耳朵,还亲切地用嘴巴凑近他的耳朵,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地嘀咕了一番,接着犯拍一下他的肩膀又自问自答道:“知道私?这就叫心病还须用心治,‘药’到病除永安心!”

长坑鬼听罢,猛松一口气却又不禁打一个寒噤:这等毒计亏她想得出,难怪世人都说“最毒蛇蝎心”;不过只要能除掉陈靖姑让我安心,再狠再毒的手段也是如意称心!于是拇指乱翘、鬼头乱点着就要照计去诓骗昏君。主子临时又将他唤住吩咐道:“且慢!为防万一,速去先命小妖蓄足蛇毒,埋伏于房梁之上听侯行事!”长坑鬼遵命,布置停当后,便如丧考妣似的奔到殿上,呜呜哭叫着向闽王谎报:“娘娘心疾大作危在瞬息!”闽王说娘娘发病,立刻扔下朝务,急急惶惶赶到后宫探视;一看王后正在床头翻来滚去哭叫不止,忙不迭地连声下旨道:“内侍!内侍!速将众太医悉数召来,悉数召来!”

蛇妖却把手一摆,悲声泣泪道:“不必了。陛下啊陛下,臣妾蒙错爱,死而难忘;臣妾此疾却是无药可治啊……臣妾命薄,死不足道,然则皇恩浩荡未及图报,唯待来世变牛作马再报万一了!”

闽王看到爱妻病情如此沉重,又听她说出如此感伤之言,早已龙心大震,龙颜大变,叫苦不迭道:“这是从何说起!这是从何说起……内侍!娘娘何出此言?何谓无药可治?速速禀来!速速禀来!”

长坑鬼和蛇妖便装作一个要说出,一个不让说,激得闽蹦蹦乱跳,喝令内侍非说不可。长坑鬼这才失声痛哭着,声称为了娘娘的性命,奴才只得冒死禀明,说什么奴才方才做了一个奇梦,梦中有神仙昭示道,娘娘之病非药可治,唯有取用七窃三孔之心方可奏效。闽王追问:“何谓七窍三孔之心,此心又是何处可得,神灵可曾明示么?”长坑鬼欲言,蛇妖又佯阻,在闽王催逼之下,长坑鬼才又胡说什么,神灵确有昭示说,七窍三孔之心,凡尘之中唯闾山弟子、福州下渡人氏陈靖姑有之。蛇妖闻言,更加做模作样喝骂奴才道:“放肆!大胆!谁叫你多嘴多舌来了?这岂不害苦了陈靖姑陈法师啊!”说罢揪胸尖叫一声,装出昏厥过去的惨状。闽王见了,倍加关切怜爱,连连顿足安抚道:“爱卿糊涂!想那靖姑虽为高明法师,终系一介草民,其性命岂可与王后同日而语啊!”当即下旨速宣陈靖姑进宫。长坑鬼听了,一阵风也似的跑去传旨下令。

事情出乎意料地非常顺当。靖姑此时恰在福州下渡,公差前来带她进宫,她二话不说奉命进宫;公差要她门前静候,她二话不说驻足恭候;长坑鬼化身的内侍要收下她的佩剑,她二话不说拱手交剑;内侍凶神恶煞地将她押来见驾,她二话不说躬身见驾……蛇妖和长坑鬼主仆二妖见状,心里乐得比喝了人脑、吃了童肉还痛快:陈靖姑啊陈靖姑,你的死期可是真正临头了!咱今天既有圣旨在握又有伏兵在梁,你纵有千头万臂,也只能做一只任凭宰割的羔羊了;何况你对今日的杀身之祸毫无知觉、毫无戒备,怕只怕就连脑袋掉了还不明白是怎么掉的!正窃喜间,闽王已开口对靖姑声称,宣其进宫乃是为的替娘娘治病。靖姑闻言立即连声称是,欲要上前为王后诊断病情。长坑鬼这才猛一哆嗦,急忙“呔”的一声用剑一挡,喝道:“休得罗嗦,陛下命你为娘娘献心治病就是!”

靖姑仿佛听不明白似的,转问闽王何谓献心治病。闽王道:“陈靖姑,王后之病非药可为,唯有用尔之心方能治愈。”靖姑又问,何以知晓民女之心即可治病。长坑鬼抢着喝止道:“此乃神灵之昭示,天机不可泄露!”靖姑似乎还想说什么,那侧卧于龙庆上假装昏迷的蛇妖故意发出一声痛楚的呻吟,闽王一听马上急切作色道:“陈靖姑,寡人命尔献心治病,尔敢抗旨不成?”

靖姑听得此言,立即一惊一吓,诚惶诚恐似的连忙表白道:“陛下言重了!民女岂敢,岂敢!民女之心能献与娘娘治病,此乃何等之造化,靖姑实乃受宠若惊啊!陛下呀,自古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民女岂敢违忤纲常;何况此乃神灵之昭示,顺从天意更是义不容辞。民女学法初衷即为济世救人,纵然庶民有难亦该相助;今日能以草芥之命为娘娘金玉之躯效劳,却正是皇恩浩荡、三生有幸啊!”

闽王越听越顺心。二妖越听越放心。靖姑言毕,只见闽王龙颜大展,龙口连赞道:“好好好。靖姑不愧为学法行善之人,知礼知义,可喜可嘉!”那长坑鬼也随声附和着,心中却蔑然嘲笑称快道:原来这贼婆也是银样蜡枪头,一碰就弯!于是宽心放肆地挥着剑跃跃欲刺道:“好极好极!既然如此,事不宜迟。陛下,待奴才立即剜取其心……”

靖姑却轻轻一闪,不慌不忙道:“且慢。启奏陛下,民女尚有一事相求。”

闽王不悦,问:“有何事?快快说来。”

靖姑毕恭毕敬回答道:“陛下啊,民女此心既为娘娘治病,自然务必完好无损;倘万 被人刺破毁伤,贻误大事非同小可!”

闽王一愣,叫道:“对呀,对呀!此事万万草率不得!陈靖姑,依尔之见,这便如何是好?”

靖姑道:“陛下,民女献心既是甘心乐意,且又曾闾山学法身怀微术,为保此心安然完好,敢求陛下恩准民女自行剜取!”

闽王更喜,即道:“好呀,好呀!这倒是万无一失之策!陈靖姑,朕即依尔之情,尔可速速行事!”

靖姑为难道:“禀陛下,民女之剑已由内侍收缴。”

闽王恍然道:“哦,是了,是了……内侍,速将尔剑借其一用。”

长坑鬼一听冷汗直冒:交剑吧,只怕陈靖姑万一有诈;不交吧,君命如山怎敢违抗……正吊胆悬心地一时无言以对,只听闽王重重地“嗯?”了一声,只好手儿抖抖索索递剑,腿儿做好溜窜的准备。

那靖姑却并不接剑,只满不在乎地说道:“先且置于案上便了。”丝毫看不出有什么动静。长坑鬼甩一把冷汗宽下心来。闽王却不耐其烦地愠怒道:“陈靖姑!剑已有之,为何还不动手?”

靖姑又道:“启奏陛下,此心用场岂同寻常,务必纤尘不染方为稳妥;因此,民女尚须祈请陛下赐与清水,容民女先将心口及刀剑洗净为好。”

闽王释然,倍加赞叹道:“着呀,着呀!还是靖姑想得周到,难得靖姑忠心耿耿,一丝不苟!——内侍,清水侍候,清水侍候!”

那长坑鬼心头冒火了:贼婆呀贼婆,今日可是送你上阎王殿呀,你还当是沐浴斋戒册封正宫娘娘不成?哼,糟菜插花瓶不知死活,临终还得爷侍候……但冒火归冒火,侍候归侍候,到头来还得低眉顺眼把水捧上。

又不想靖姑一看立即大惊小怪道:“哎呀不好,此水不洁,怎可使用!”闽王闻之,马上指着内侍鼻子斥道:“大胆奴才!还不快快换上净水!如敢怠慢,朕先斩了奴才双手!”

长坑鬼被骂了个狗血喷头,灰头土脸地正要再去打水,谁知靖姑反倒替他解围说:“陛下息怒,此事并非内侍怠慢,他哪知此水务须百滤之后方可适用。不过陛下,倘若百滤此水又恐费时甚多……有了有了!启奏陛下,欲求此水须臾洁净,只消民女于水面上速画一符便可,不知陛下圣意如何?”

长坑鬼闻之又松一口气,闽王更是连声称善。

这一下却是轮到靖姑暗暗高兴。她立即端了水背转身去,装做欲要净水拭身的模样。她在水面上画符倒也是真的,不过她画的不是什么净水符,而是管叫妖怪出乖露丑的现形符,为的是先让闽王看清“娘娘”真相,以便斩杀蛇妖。原来靖姑日前已然洞察蛇妖去向,此番特地赶来福州正是为的灭妖,却又碍于蛇居深宫且又十分受宠;正在想方设法,恰巧被宣进宫。靖姑略一点算。蛇妖毒计全然在握;表面上却装做服服贴贴、唯唯喏喏,从而迷惑了二妖、周旋于闽王,终于赢得了画符治妖的机会。可笑的是,靖姑此时已画好治妖的现形符,那长坑鬼却正咧着嘴盼着痛饮庆功酒,那蛇妖更是垂着涎等着饱尝仇人的心头肉;全不料靖姑端起符水不是净身却倒猛喊一声:“陛下明鉴!”同时把一盆水向蛇妖兜头泼去。说时迟那时快,二妖才一愣怔,蛇妖早已毕露原形!一见此状,闽王惊叫半声一头载地,长坑鬼打下哆嗦抽身便溜。靖姑速取案上之剑要劈蛇妖;冷不防蛇妖一个闪避,突向梁上一声令下,那暗伏于梁间的小妖们早已“噗噗噗……”齐喷剧毒——靖姑猝不及防,立时被毒汁侵透全身,如同被抛人油锅煎熬一般,被伤得无力可使,有法难施!那蛇妖遂复为人形,开心得腰肢颤扭着怪声大笑道:“贼婆呀贼婆,你有现身符我有索命汁,老娘今日倒要与你老帐新帐一齐了结!”那长坑鬼也早已另持一剑,雄赳赳气昂昂地杀回头来,帮着冲锋陷阵的模样喝叫道:“呔!贼婆哪里逃,老子今日誓与你一见高低!”说罢挥剑如流星似的直取靖姑。蛇妖将手一劈,制止道:“慢。待老娘亲自侍候!”于是一边挥舞荆鞭紧抽慢打,一边扬眉吐气声声数落道——

一道鞭,皮肉伤,老娘厉害叫你尝;二道鞭,血泪淌,贼婆休得再猖狂;三道鞭,筋骨断,除却对头乐无疆……

眼看靖姑已被打得昏昏欲死,蛇妖又觉得让其如此便宜死去,不若慢慢折磨才能解气,便命长坑鬼用冰水将她泼醒过来。这恶妖也打是身疲力乏了,不免坐下来歇气喝茶。长坑鬼讨好地为之倒水捶腰,嘿嘿陪笑着,对主子翘着拇指曲意奉承。不料靖姑看见他翘起手指,猛的想起恩师在送其下山之时曾经交代:但凡有难,可咬破指头望空弹血……只因以往与妖孽作战,俱是所向披靡、一举取胜,所以这一招数,倒也从未试验过。靖姑想到这里,急忙乘着二妖暂不留意的绝妙时机,暗暗咬破指头,把鲜血向空中一弹——那鲜血旋即化作一片红光扫倒二妖,直上云霄,刹那间,只听空中一声断喝,闾山法主所遣的护法神王、杨二将突然从天而降,一个撒下祥云救了靖姑,一个掷来毒霾向二妖袭去。

一见大事不好,溜得最麻利的还是那个嘴硬腿快的长坑鬼。蛇妖被靖姑死死盯住脱身不得,被追赶袭击得东窜西钻无可逃匿,便现出原形腾空飞去;幸而靖姑眼疾手快,立即用剑一指,喝令定身,令其僵在半空,又一鼓作气地连劈三剑,把妖蛇砍成了三段——头段坠落地上僵死过去;中段飞到开元寺铁佛殿古井,尾段飞到塔井(即今之七星井),均被靖姑锁于井底。靖姑旋又赶回后宫看视蛇头,却未料蛇妖毕竟诡计多端,它让身段、尾段纵逃而去,为的是暂且引开靖姑;待靖姑追杀去了,它便将小妖的头变作了自己的头“死”在原处,自己却悄悄飞出王宫去了。靖姑回宫后见蛇头已死也未多加审察;正巧闽王又苏醒这来,一见靖姑,惊惶万状地拉住靖姑,战战兢兢问道:“靖姑法师!朕之王后怎的变成蛇妖了呀?”

靖姑告诉道:“陛下呀陛下,并非王后变成了蛇妖,乃是蛇妖变作了王后。”

闽王惊问:“那……朕的王后哪里去了?”

靖姑不胜痛心道:“陈娘娘已被蛇妖幽禁,三十六嫔妃则被残害于冷宫之中。”接着便施法救出了娘娘,救活了三十六位嫔妃。三十六具骷髅一一复活如初,个个似梦中方醒,泣泪叩谢靖姑救命之恩,又立志要随靖姑诵经学法,齐声乞求闽王恩允。闽王心中正暗暗忌讳三十六人曾为白骨,乐得顺水推舟地将她们赐与靖姑。靖姑欣然与三十六人拜为师姐妹,邀约她们共返古田。三十六人又启奏闽王道,陈师姐劳苦功高理当封赏。闽王应承,封靖姑为临水夫人,并下旨传令地方官员在临水洞上建造府弟,供靖姑与三十六人习法起居。据传,这些被拯救的三十六人嫔妃的原籍分别为古田、宁德、福安、福鼎、罗源、连江、闽清、乐长、莆田、惠安、晋江、南安、建阳、建瓯、政和、顺昌、邵武、浦城、宁化、漳平、长汀……且有姓氏称谓,如陈大娘、黄莺娘、方四娘、柳婵娘、陈娇娘、宋爱娘、林珠娘、李枝娘等等。

靖姑与三十六位师姐妹离去之后,闽王想想自己曾与妖类同食共寝,不免有所后怕。不过转而一想,却又不胜矜持地自言自语道:“哼哼,朕乃堂堂一国之君,至高无上,那小小蛇妖岂敢伤朕龙体之尊?”谁知闽王正沾沾自喜地捋着龙须、摆着龙首、踱着龙步,一不小心却踩到地上那颗死蛇头,只听他“啊……”的一声,浑身一软,瘫倒在地。

结友行道

靖姑自闾山学法回来后,曾先后结识了许多师友一同习法行道、扶正祛邪。这些师友,有的是原本志同道合的善良之辈;有的则是原本不轨,但在靖姑的教训之下不仅改邪归正,而且也做了许多抑恶扬善的好事,因而也都成了百姓尊敬的、津津乐道的传奇人物。

靖姑生前的众多师友,除了在王宫斩蛇时结交的三十六名师妹之外,主要的还有林九娘、李三娘等十二位师姐妹和丹霞大圣。

林九娘

林九娘(林淑靖)是原源县的一位淑女,自幼熟习周易,擅长卦理。十七岁时,任东都刺史的父亲林忱辞官退居林下,九娘随父回到故乡。那时罗源白塔岭白塔寺有个住持,外号铁头僧——因为他的头颅坚硬如铁,且有钻地遁土等等本领。这铁头和尚仗着自己的妖术和武艺,每每霸财占色,欺压乡邻,官绅百姓无不畏惧;唯有刘杞莅罗源为官、林忱退隐故里,不曾拜访巴结于她,铁头便寻机滋事。他打听到林忱有个女儿九娘十分秀美,立即使用妖法,净九娘及其父母兄弟一家五口的魂魄摄到寺中,分别覆盖在五个瓦盆之下。不想把守九娘灵魂的那个小沙弥出于好奇之心,偷偷打开瓦盆观看,九娘的灵魂迅即乘机逃逸,飞到巡检司来向靖姑控诉铁头罪行,请求靖姑救助。靖姑十分同情九娘遭遇,从头上拔下一绺青丝授与九娘,教九娘仍回家中待候妖僧。那妖僧果然又施用邪术,变幻了怪物现度前来捉拿九娘,这怪物似猿似马,且又时隐时显=时大时小,常人见之难免吓破胆子任其摆布;九娘遂将靖姑的丝发往其猛一掷去,那怪物立时凝而不动,缩作一团,变成了拳头大小、猿形马状的一颗东西。九娘将它带与靖姑观看。靖姑笑慰九娘道:“此乃妖僧之心怪,吐出来变化害人。今其心被擒,你一家性命可保了。”九娘再问其详。靖姑道,人皆心属猿而意属马,所异者,君子能系住心猿意马而小人放纵不羁,因而君子严于自律心安神定,小人则无法自持、一任其心之猿马跳跃奔窜为非作歹;今妖僧之心既被捉住难于存活,故必前来讨饶于你……正说话间,那铁头果然登门谢罪求乞,靖姑命其先将九娘一家送回,尔后将心归还,并严加警诫道:“既有非常之术,理应倍加自珍,今后务必正心术、走正道、行善事;若再执迷不悟危害百姓,则唯有头破血流,身败名裂!”

那铁头表面上喏喏称是,实则阴奉阴违,一旦赎回了心怪,立即又兴风作浪向九娘一家寻衅报复。靖姑忍无可忍,只得亲往白塔寺将其剿灭。为防铁头破墙壁、地板变得坚固如钢,尔后突然杀进禅房捉拿妖僧。铁头一见靖姑,果然钻地穿墙亡命突逃,结果只是撞得铁头叮当、火花四迸而已,只好抱头鼠窜到白塔岭中。靖姑尾随而至,又作一道消铜化铁之术,令妖僧的铁头顿时变成松软如泥,便轻而易举地将它一刀砍落……至今,罗源白塔岭大岩石岭上,还留有一块人头形状的巨石,石上仿佛被利剑砍去了一角,剑痕、血迹仍依稀可辨,据传那便是当年靖姑诛杀铁头僧的遗迹。

靖姑除了妖僧 ,救了九娘一家和被妖僧关押于寺中的妇女儿童。九娘十分感激和钦佩靖姑,且又素有从师行道的愿望,便诚心请求靖姑收为弟子。靖姑亦喜爱九娘秀外慧中,品端志高,便与她结拜为谊姐妹。九娘从此跟随靖姑习艺学法,行道积德,成了靖姑最亲密的师妹之一;其中有一则成人之美的佳话更是曲折感人。

这件事的起因是,闽王因计使薛文杰之女品玉容貌出众,见识不凡,因见朝政腐败而其父助纣为虐,深感忧愤不安,但一再善言劝阻父亲,只能徒召斥责,故而时时在后楼倚栏愁思、临江兴叹。那一日,恰有少年渔郎在其楼下江中泛着扁舟,一边撒网一边悠然唱道:“日入而息日出作,网金兜银伴清波。官家哪有渔家好,宦海沉浮烦恼多……”品玉见其人仪表不俗,闻其歌甚合衷曲,不禁暗动心思道:与其在污浊地苟且偷生,何不往清流间共事渔樵!想到这里,不免对那江中少年凝眸神往。那渔郎正在埋首吟唱捕捞,偶一抬头,突见楼上一位貌美的千金小姐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顿时脸红耳赤、心生爱怜。于是从此之后,一个日日捞鱼歌吟,一个朝朝椅栏凝望,歌曲传情,眉目达意,二人渐渐地私下每誓山盟,定下终身。殊不料品玉之父薛文杰对此私情已有风闻,他哪能容忍此等门户悬殊的婚事,遂将女儿幽禁闺阁,不许出门半步。后来品玉与渔郎用尽办法,终于相约了一个深夜间,品玉从闺房奔逃而出,渔郎在浦口等浦口等候接应;然而薛府早有防范,待其二人刚一会面,立时将品玉捉回府中关起,将渔郎痛打得唯余一息尚存。

可怜一对美好的鸳鸯惨遭拆散。品玉被严加关押,几度以死相抗却未能如愿。渔郎对品玉之爱亦至死不渝,临终之时,毅然泣告于老母道:为知音而亡,九泉含笑;从此不能侍奉慈母,则令儿死亦难宁。然则儿身虽死,儿心犹生,儿虽不能复活人世与小姐终生相望,此心却已结为坚石,水火雷电无法毁之,且将永远高歌心曲遍诉人寰;愿母将儿心石名之为“红豆石”,携往四处传唱不息,亦可换取些许银两聊度暮年……嘱罢气绝,口中却已跃出那颗赤玉一般的心形的“红豆石”;母亲悲痛不已,“红豆石”即又出声唱起安慰老人的心曲来……老人从此果然携了此石往大街小巷卖唱,此石所唱皆清雅哀怨之曲,人们听了无不动心伤情,纷纷解囊相赠,老人生计无忧。

有一回,老人正在街头卖唱,恰被九娘遇见。九娘听了如诉如泣的心曲甚为诧异,依周易卦理,对此石来历卜算得一清二楚,有心成全渔郎与品玉的苦亦之情,便对老人道:“只须将此石携至国计使门前叫卖,管保你儿失而复得,且可聚一贤媳共度光阴。”老人依计而行。品玉之母薛夫人得闻此石稀奇,当即以重金将它买下,想以此宝物安慰日夜悲伤痛苦的女儿。不料那“红豆石”一进入品玉闺房,立时唱起了渔郎当日泛舟捕鱼时所唱的小曲;品玉正惊喜间,那心形上竟又渐渐现出江水、扁舟和楼台、美人,起始模糊,继而清晰,终于真切,与当日二人隔水相望的情形毫无二致。品玉见了,心中知情,不禁捧起“红豆石”失声痛哭。又不料那坚硬如铁的石子一沾品玉的泪滴,竟顿时化而为灰,被一阵风吹得无踪无迹了。品玉失声悲呼道:“多情渔郎,至死未忘;知己难得,生死相傍!”言毕夺门奔向后楼回廊,纵身跳江自尽,众人竟似被定了身一般的无一拦阻;更为奇怪的是,品玉竟又不前不后、不伤不痛地正好落在江中一叶扁舟上,而那驾舟者却非别人,恰是分明已经死了多日的渔郎,此时正活生生、喜孜孜地笑迎意中之人……从此以后,那江中常见渔郎与品玉双双无恙,款款相偕,一同泛着扁舟,唱着渔歌,撒着鱼网,翩翩飘游于万顷碧波之上。

原来这正是九娘让渔郎了却心结、死而复生,与品玉小姐有情人终成眷属;那薛文杰因见此事来历不凡,从此也不敢再来阻拦这桩生死情缘了。

李三娘

李三娘(李三靖)是连江县人氏,青年丧夫,回到娘家居住。其时当地流行一种“登仙境”的习俗,说是在海口处能定时出现一座神奇高楼,但凡虔诚的信徒,届时可以随楼登天为仙;只因信徒们登上此楼后,转眼间连人带楼消逝得杳无音迹,故尔人们都道是神楼将人送往极乐世界了。靖姑风闻此事后之心疑惑,便向三娘打听详情,因而结识了三娘。恰巧三娘之父也虔心向往登入仙境,三娘既难舍老父离去而又总觉此事蹊跷,正苦苦劝阻父亲却白费口舌。靖姑知悉后对三娘说,不妨事,届时放心伴随令尊前往海口便是。

到了人们“登仙境”的那日夜晚,果见海口离岸一里的海面上,随着阵阵笙箫鼓乐之声,一座金雕玉砌、张灯结彩的高楼渐渐浮出水面,楼上且有众多沙弥在念经劝善,还有一条长桥直通岸口引接善男信女。靖姑腾至半空仔细一看,这哪里是什么送人上西天的楼阁,分明是诱人下地狱的陷阱!原来是海中一只蜃鱼精作怪:它吐出妖气化成海市蜃楼,张开大口化成高楼美阁,伸出长舌化作通岸浮桥,两条长须化作桥上扶栏,两个头角化作异石奇峰,一丛绿须化作奇卉异草,两只大眼化作琉璃巨灯,两排尖牙化作众多沙弥,而那鼻息合着风吹浪滚恰似笙箫鼓乐……可叹世人身在凡尘却痴迷仙境,不知审慎而轻信诱惑,竟落得葬身鱼腹自寻死路!靖姑眼看有些上当之人正要过桥上楼,立即腾下身来,将剑对准鱼精咽喉猛刺不已。刹那间,只见海面上波翻浪卷,那高楼猛然摇撼倾覆;过了片时,又复为风平浪静,血色漫漫的水面上却浮起了一只喉穿眼瞑、硕大无比的蜃鱼。众人这才如梦乍醒,知道原来是鱼精作怪,欲要“升天”的惊呼险些丧命,有家人曾经“升天”的更是失声痛蛋……靖姑命众人将鱼怪拖上岸来宰杀分食,又施以法术超度了那些枉死的冤魂。众人泣泪拜谢靖姑慧眼慈心,三娘和父亲自然亦是感激不尽;三娘立志跟随靖姑学习闾山正法,父亲欣然应允,靖姑便与三娘结为姐妹之谊。

李三娘学了闾山正当后亦常常为民除害,特别是为福清一带诛灭了残害幼儿的猪姆龙等妖怪。这是因为福清等处的许多孩童,曾一度无病无痛夭折暴亡。三娘知悉后曾四处查访因由。原来是某处有一条猪姆龙勾结了一伙人口贩子,专门摄去幼孩魂魄,再将其魂魄和上泥水充着儿童四处贩卖。三娘便用闾山正法击死了孽龙和人口贩子,将他们吊在树上,用铁弹打成肉浆;又将被摄儿童的魂魄——召回,令各家从坟墓中将儿女的尸体掘起,尔后施以法术使之还魂复活,从而结束了无数家庭痛失幼儿的无头惨案。

江虎婆

“江虎婆”是民间对江山育姑娘的习惯称呼。相传山育姑娘的母亲是福州郊区旗山上的一只雌虎,这只雌虎感应西方太白精气,孕育生下了一个女婴却不加哺养,将她抛弃在山野之中。这女婴幸蒙一位姓江的樵夫收养成人,取名为山育。山育姑娘自幼虎性天然,长大后常在旗山一带袭食鸡犬猪羊,被人们防范得难于下手了,便又变幻作一个美貌女子企图勾引和吃食世间品行不端的男子。那一日,正巧有两个书生路过旗山路口,山育装作病痛模样,又谎称家住山林深处、家中并无亲人,啼哭着哀求两位书生护送其回家将息。其中一位书生碍于男女有别多所不便,欲去寻找轿夫抬她回家;另一书生因见山育年青漂亮早已想入非非,连忙打发了伙伴,独自殷勤地背着她健步如飞。走了一程,看看四下无人,这书生便用言语试探道:“小姐仙居深山,家中又无人相伴,岂不寂寞冷清么?”山育窃笑道:“正是如此!然则山野村姑,无貌无才,有谁将奴看在眼里呢?”书生忙说:“小姐过谦了!小生一见小姐便是由衷艳羡……但不知小姐能将小生看在眼里否?”山育作娇羞状道:“似相公这等人才,奴家岂但看在眼里,还真恨不得吞进腹中呀!”书生听罢立即浑身燥热,毛手毛脚地便去搂抱抚摸。不想山育突然猛吼一声,现出老虎原形,书生立时吓晕过去。山育倒也并不忙于吃食,却用瓜子轻轻将其搔醒;书生醒来一看,哭爹叫娘地慌忙逃窜。山育一会儿将他捉住,一会儿将他放行,如此反复戏弄,就像猫耍老鼠似的,想要玩够之后再将对方一饱口福。可怜这风流书生原指望白白快活一声,如今却连速速一死也求之不得。眼看这书生行将毙命之际,幸亏靖姑路过此间,即用捆妖绳将山育绊住。山育复回人形,苦苦求饶且誓愿改过,靖姑便严加警戒,免其一死。山育仍跪地恳求道:“奴才生性粗野,未得真人教诲。仙师苦不嫌弃,望乞收而为奴!”靖姑见其一片至诚,亦欣然收之于姐妹行中。这山育因其善能以舌舔毒,每当孩童出痘疹时,乐于为之舔尽痘毒,保其平安,也深受百姓爱戴,被人们尊称为江虎婆;死后还成为了庇佑儿童疹期无虞的一位女神。

石夹女

石夹女原是福州乌石山上的一块石头,被雷劈作两片后,因感两仪之气、三山之灵化而成为两个女子。她们将居住的石洞幻化为佳构华屋,不时诱惑一些男子进屋做客,待客人进门时突然念一声口诀,两扇大门立邓变成两片大石将人夹死,充作美餐。靖姑闻讯,便化作一名俊秀男子前往山下漫步吟诗,果然遇见这两个女子盛情邀请。靖姑随二人来到她们的家门前,二女一左一右、连哄带拖地要将靖姑“请”进门里。靖姑假装多情地紧紧拉着二人的手,当她们念动口诀要闭洞门时,突然也念一口诀令洞门牢牢撑开,同时使一猛劲要将她们捉住。谁知刚一用力,二女不见了,手里只攥着两块石子而已。靖姑四处追寻,后来在薛老峰下发现两块并连着的、酷似人形的石头,正举剑要砍,忽听二石发出女子的哀哭求饶声。靖姑命其现出原形。二女现了原形,痛表悔过之意,愿受靖姑差遣,靖姑也与之结为姐妹。由于这两位女子为靖姑屡立汗马功劳,后来人们也在乌石山建起了“石夹庙”,内祀石氏二人——人称石夹夫人、石夹奶,据说那便是她们当年的修真之处。

靖姑生前还陆续结交了欧氏、邹铁鸾、马氏、曾氏、许氏、阮氏及高雪海等师姐妹。

欧氏是李三娘的表妹,由三娘引进与靖姑结识。

邹铁鸾,家住福清,是兵部侍郎邹淮之女,被闽王看中欲封为南宫妃子。铁鸾不愿入宫供其淫乐,抗旨拒封,闽王震怒之下欲要抄斩其全家。大祸临头,举家痛哭,此事传到靖姑耳中,靖姑便教铁鸾姑娘服下金丹一粒。铁銮服丹后假意奉旨入宫,闽王免于问罪;但赦旨一下,铁鸾突然扑地身亡。闽王只得罢休,命其家人将尸收回。铁鸾一回家中却又安然无恙。姑娘因感靖姑搭救之恩,又恐昏君再来追究,于是恳求靖姑将其带去一同习武修道,靖姑亦与之做了师姐妹。

马、曾、许、阮四人均系古田女子,只因闽王下旨遍征宫娥,凡十六至二十岁女子绵须供朝廷挑选,一家隐匿不报,十户株连治罪,闹得各州各县人心惶恐;马氏等四人为了免于被选入宫,暗暗相约了一同投于靖姑门下。

至于高雪海,则是福州城里的一名武林女子,因不满父母做主的婚姻,不愿嫁与其未婚夫某花花公子,又深慕靖姑的道行高超,也拜靖姑做了自己的师姐。

上述十二女子——林九娘、李三娘、江虎婆、石夹二氏、邹铁銮、高雪海以及欧氏、马氏、曾氏、许氏、阮氏,后人通常称之为靖姑的十二师姐妹。其中,林九娘、李三娘以及江虎婆、石氏夫人与靖姑的关系尤为密切,因而陈靖姑、林九娘、李三娘被人们习惯上统称为“陈、林、李三夫人”或“三奶夫人”;而在古田临水宫的正殿上,中央供着三大夫人,两旁则供着江虎婆和石氏夫人。

丹霞大圣

丹霞原系福州郊外豹头山宿猿洞中一只修炼千年的红毛猴精,生性浪荡而做事荒唐。有一回他逛到福州城里,获悉浙江商人杨世昌在城里开店经营,其妻沈氏姿容姣好,便趁杨世昌外出之机,变作杨世昌进入杨家欲蒙骗沈氏。此时世昌恰巧因故返回,猴精反将真世昌说成假世昌轰出家门。杨世昌只得上衙门控诉。审案老爷将两个杨世昌召来公堂对簿,并令沈氏和世昌之母辨认。然而猴精变化得音容举止与真世昌毫无差异一又能掐善算,任凭沈氏和世昌之母如何察看盘问,总也无法判断孰真孰假。老爷为了分清真伪世昌,故意呵斥世昌之母,说是身为母亲却连自己生养的儿子也认不清楚,实乃荒谬之至,喝令衙役痛加责打。真世昌闻之立即扑上身去所住老人,情愿代母受刑;假世昌也连忙扑上前去,也说情愿代母受罚,但毕竟迟了片刻、慢了一步。审案老爷当即猛拍惊堂木要将假世昌拿下;又谁知那猴精早已变成与全然相同的假老爷,跟他一样威风地并排而坐,也连连拍击惊堂木对他喝叫道:“嘟!何处歹徒胆敢冒充本官?来呀,先将这假货拖下去痛打四十大板!”于是两个审案老爷,一个说我是真的你是假的,一个说你是假的我是真的;一个说东一个道西;一个咒天一个骂地;一个说要听我的,一个说你别放屁我说的才算数……直闹得公堂上乱七八糟,众衙役晕头转向。末了,真老爷只得垂头丧气宣告暂且退堂,可猴精转眼间又变成了假世昌跟真世昌抢夺沈氏。老爷见状,灵机一动,对两个世昌好言劝告道:“二位不必如此,常言道,进一步冤家路窄,退一步地阔天宽。二位既是生得形同一人,且又同爱一妇,此亦一桩奇缘巧合,何必争端不息伤了和气?不如由本官做东,二位先且留于衙中痛饮几杯,握手言和,尔后与沈氏一同回家,三人好生相处度日,岂不皆大欢喜?”真世昌哪里肯依,却被老爷暗暗止住。假世昌一听连声叫好,心想:老婆终归是人家的,我能白占一半也该心满意足;如今有肉不吃白不吃、有酒不喝白不喝,吃了喝了也是白吃白喝……于是兴高采烈地拉了真世昌一同入席。哪想老爷此乃缓兵之计,待到这猴精吃饱喝足之际,老爷暗中派人请来的靖姑也已赶到衙中。

靖姑前往席间一看,知道假世昌乃是久经修炼的猴精所变,此猴颇有技艺,况且虽有荒诞之处,尚未罪大恶极,便对其言明自家身份,责其不可损害他人家庭,并劝其归降改过,修成正果。那猴精却是天生顽皮,听了靖姑之言,搔首挠耳地嘻嘻笑道:“美人师姐金玉之方,我怎忍心不听不从?你欲劝我归降,此事好说好说!不过在投降之前,我欲与师姐赌上一赌,不知师姐可敢答应么?”靖姑问如何赌法。猴子道:“若论诸般神通,猴哥我多如牛毛,三天三夜也赌不完了。今日且只比试比试武艺也罢:你若能取胜于我,我即归皈门下为徒;你若败我手下么……嘻嘻,你须归我门下为妻!如何?可敢赌么?”靖姑笑道,只怕比输了你言而无信。猴子急得吱吱叫、蹦蹦跳,把胸脯乱拍乱打道:“我猴大哥虽然喜爱戏闹捣乱,可说话从来一是一二是二,今若比输了自食其言,任凭你要阉要割要……”靖姑连忙笑而阻止。二人便比试起来,大战几十回合,猴子终于被靖姑活活擒住。这猴儿倒也像条汉子,既比输了,二话不说,纳头便拜靖姑为师;后来也成了靖姑得力的助手,并且修成了正果。后人为了纪念他的功德,还在福州等地建造了“丹霞大圣庙”(在古田临水宫正殿之侧亦有其神像),所供的猴爷正是这位改过从善的“丹霞大圣”,并非那《西游记》中的孙悟空。

助夫断案

刘杞十六岁考拔贡元。十九岁与靖姑结为伉俪后,曾在福州附近的罗源县(当时叫罗江县)巡检司任巡检之职;靖姑亦随夫住于罗源,并协助刘郎巧妙、英明地审理过许多疑难案件,现在就来讲讲这类传说。

二夫争妻案

罗源有个穷苦的山民,不埋被毒虫伤害,闹得倾家荡产也未能治愈。为了免让妻子与自己一同饿死,只得苦苦劝说妻子改嫁了一位商人。山民在痛苦、绝望之中正要悬梁而亡,梁上却又突然窜出一条毒蛇将他上吊的绳索一口咬断。这山民求生无望寻死不遂,摔倒在地上怨骂蛇儿多管闲事;此蛇却在梁上爬了几爬,“扑”的一声声掉落在山民的水缸之中,游了一圈即又掉头溜去了。山民见到缸中的水陡然变浑变黑,知道此蛇的毒性非同一般,便索性爬到缸边,把黑水大口大口地喝了下去,躺在地上只待无常前来索命。岂料此水不仅没有将他毒死,反例令其周身虫毒霎时化尽——原来这种蛇毒是最能攻克虫毒的。山民死路逢生,加倍勤奋劳作,不久之后,终于携了省吃俭用的血汗钱,向商人恳求依原价赎回自己的患难妻子;但商人乘机索要高价,山民无能为力,二人言来语去冲突起来,闹到巡检司里。

巡检刘杞问明案由,心中倒也左右为难:山民欲赎原妻固然令人同情,商人不卖现卖亦是无可强迫;然则一女不能配二夫又是天经地义。思来想去,便命人将双方相争的妇人带上堂来,孰去孰从,由其自定。可是这妇人思及结发之情诚然难舍,念及后夫扶救之恩亦是难负,因而也只能嘤嘤哭泣,进退维谷。刘杞想了想,便让衙役端上一盆洗脸水,水中浸着一条毛巾,指着山民和商人对妇人道:“其二人为你争得脸红耳赤,满头大汗,你看了心中何忍?今命你先为他们洗脸止汗再作道理。”实则是想看看她先替哪位洗脸,借以断定她对二人的感情深浅。却不料这妇人拧着从水里捞起的毛巾,眼里的泪水竟比巾上落下的水珠还多;只见她手持毛巾,犹豫了半天终于长叹一声,猛一用力却把毛巾一撕两半,又手两手一左一右地为其二同时洗脸!

刘杞见状,一时没了主意;转而对那山民和商人百般调解,双方也是寸步不让。就在这桩案子难分难解之际,丫鬟突然为刘爷端上一杯热茶,茶盘上放着靖姑手书的一张字条:“退去二男,留下一妇。”刘杞看罢,即刻会心,却并不喝茶,反而指着那杯茶对妇人道:“现本司再命你为其二人敬茶解渴。”那妇人端起茶杯无所适从,唯有流泪哭泣。刘杞借机将惊堂木猛的一拍怒斥道:“嘟!洗脸捧茶乃区区之事,你却竟亦如此万般为难。今日之中,实皆因你这一妇人酿成祸端,却教二夫反目争讼,本司劳神费心。来呀,将这妇人扣押狱中严加责罚;争讼双方先且回家候传。退堂!”不容分说,将那二人轰了出去。

此后一连数日,衙门不时传出风声,说是二夫所争之妇在狱中日夜受刑,苦不堪言。又过了几天,衙中派人分别知会商人与山民道,妇人已自缢身亡,速去收回尸体。那商人一听喊冤叫苦道:“为娶此妇,我已破费;既有原夫,怎的再叫我花钱收埋?赔本生意,死亦不做!”那山民风闻妻子在狱中惨苦,正欲前往衙中情愿代妻受罪;忽听说妻已自杀,顿时肝肠寸断地啼哭着奔到衙中收尸。结果却是夫妻笑脸相见,破镜重圆!

妇人在衙中其实并未受苦,所谓日夜受刑之说,只是靖姑和刘郎故意让人讹传而已,为的是试验那两个男子的心地和情份。至于山民自寻短见时的奇迹,也是靖姑听说其悲惨遭遇后,点化藤条为蛇前往搭救的。

二妻错夫案

罗源城里有一对孪生兄弟,同时分别迎娶了连江的一对孪生姐妹。这孪生兄弟之间、孪生姐妹之间,均又不仅音容极相似,而且名字相谐音。吉期之前,兄弟二人又分别在溪东和溪西同时建造了样式相同的一幢楼房,且同时置办了相同样式的全套家什;新婚三日后,兄弟俩又一同离家外出同谋生理。这本是手足情深的美事一桩,不成想却偏又节外生枝,无风起浪。原因是,孪生兄弟外出之后,那妯娌二人亦即孪生姐妹常来常往,溪东的羡慕溪西热闹,溪西的却又喜爱溪东清幽;即是自家姐妹,况且房屋、家什全然一般无二,凡事好商量,于是溪东的换到溪西住下,溪西的换到溪东为家,彼此现现成成、便便当当地算是易宅而居,倒也各得其所,两全其美。然而世间事就有如此凑巧,十天半月后的一个夜晚,那外出的孪生兄弟,竟又出人意外地同时返回家史探望新人,二人自然各自认宅而归。那一对孪生姐妹见自己的夫君突然降临,自然喜出望外,加之“小别胜新婚”,小夫妻们见了面亲热温存尚且来不及,哪里还顾得上多问多说;更何况又是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结成的新婚夫妇,彼此不太熟训,因而各自也无所见疑。待到次日两家相聚欢宴,畅叙别后情形,那姐妹俩这才同时想起换房而住之事,顿时倒扣一口气,羞愧无比,追悔莫及,顾不得向各自的夫君言说一字半句,竟当场双双含根撞柱,立地身亡!

同时出了两条人命,事情闹得不可收拾。可怜那对孪生兄弟,同时莫名其妙地丧失了心爱的新婚妻子,又同时被岳父母扭送到巡检公堂,控了个同谋共害其两个女儿的不白之罪。可是任凭巡检刘杞如何诘问,二人除了痛哭流涕之外,任甚缘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被问急了,反倒唯愿一死了之,亦双双猛然向墙壁撞去,幸被众衙役救住。刘杞见状心中不安,于是暂告退堂,速至后堂与靖姑斟酌商量。靖姑将这阴差阳错的案由点算分明,对刘郎道:“俱是无意之中犯下了误认妻夫之过……这等隐私之案,不宜公诸堂审,且容愚妻为之私下了结如何?”刘杞甚有同感。于是靖姑亲往现场,巧施法术,令孪生姐妹复活如常,且令其各归原室,而对换宅居住、错认丈夫及撞墙自尽等等事体一概无所记忆;又对那孪生兄弟善加安抚道:“其妯娌二人只因一时遇妖中邪,于不知觉间撞墙寻死罢了;今妖邪已除,断无后患,唯望你等万不可将今日之事再向其二人提起,否则祸莫大焉。”兄弟俩点头称谢。

从此以后,两对小夫妻依然相亲如故,岳父母与女婿亦重归于好,一场本来闹得天翻地覆还险些断送四条人命的轩然大波,便这样被靖姑“神不知鬼不觉”地调理得天衣无缝。

兄弟争产案

罗源有阿大、阿小兄弟原本十分和睦亲爱,父母去世后,二人却为分家产的事争闹成仇、对簿公堂。刘巡检百般劝解无效,正焦急间,靖姑派丫鬟送上热茶一杯。刘杞喝了茶后,立即把惊堂木狠狠一拍,命衙役将那两人的妻子儿女统统传上堂来。二人之妻各带了两个幼儿上堂。刘杞又将惊堂木一拍,对阿大说:“阿大听着!本司判定家应归你这长子,只是你亦有二子,长成后亦难免争夺家产吵得鸡犬不宁;正巧本司尚无儿女,现命你即将次子送与本司为子,以便将来家产可由长子独得,此乃两全齐美。来呀,与我抑下其次子!”衙役便动手抑抢其次子。阿大夫妻见状慌了手脚,急忙死死护住次子嚎啕哀求道:“大人开恩!大人开恩!小的情愿留住孩儿不争家产了!”刘杞暗暗高兴,再把惊堂木一拍,转对阿小道:“阿小听着!既然你兄不争家产,本司判定家产归于你这次子所有,只是你亦有二子,长成后亦势必为争家产闹得你死我活;现命你即将长子送与本司为子,以利将来次子家产独享,此乃万全之策。来呀,与我抑下其长子!”衙役便动手抑抢其长子。阿小夫妇更是惊恐万状,慌忙死死护住长子嚎啕哀求道:“大人开恩!大人开恩!小的也只要留下儿郎不要家产了!”刘杞闻言不禁哈哈大笑,便对他们喻之以理、动之以情,好生教训、调解了一番。二人深深悔悟,都为自己因了身外之物伤了手足之情的行为羞愧不堪,便你谦我让地了结了家产之争,兄弟之间从此亦互助互让祥和如故。

原来,刘杞在堂上喝了妻子派人送来的茶水后之所以忽然有了妙策,是因为靖姑在茶水里画了急智符,因而饮下之后便有了巧妙主意。

丈人杀婿案

罗源有个木材商韦公子,其新婚妻子黄氏十分贤淑,其岳父黄虎却居心叵测。俗话说女婿是岳父母的半个儿子,又道是“虎毒不食子”,可这黄虎却贪图钱财对女婿下毒手,竟在女婿行船途中将他推入滚滚波涛,夺了女婿的钱财独自返回家中。他原只想,女儿失了夫君悲痛一时便能无事,凭着女儿年青俊俏,再为之另择高弟在所不难。岂料女儿却是个情笃之人,丧夫后竟是一病不起、百医无效。眼看着好端端的一个女儿,被自己一手制造的祸端折磨得不成人样,黄虎这才悔恨不已,歉仄不安,备受着良心的谴责度日如年,钱财再多也只成了无形的枷铐;过不多时,竟患下了一种说不出口、见不得人的心痛之疾,几次寻思自决谢罪,但想到女儿无依无靠又于心不忍,只得带着负罪赎过的心情,日日夜夜侍候、照料女。然则过不多久,女儿的病突然不治而愈,黄虎正庆幸,谁知女儿却猛地跃下床来,抓起门角的一支木棍,声威色厉地对他追打斥骂道:“你这狠毒于虎的恶父,还不快将亏心之事如实说出:欲要求得良心安宁,唯有速到衙门自首!”一连数日皆是如此,竟与平素温顺娴淑的女儿判若二人。黄虎不胜恐惧狼狈,想起杀人偿命,理所应当,万毅然决然前往巡检司自控其罪,自请其刑。想不到,他刚将自己谋财害命的罪过坦白说出,那痛楚难言的心病便倏然冰释;待他认罪画押之时,屏后竟闪出一人对他称叫“岳父”——定睛一看,不是别人,正是自己昧心谋害的女婿。

黄虎羞惭得无地自容,向案桌一头撞去唯求一死,被女婿等人抱住救回。事后才听说,这桩奇案大案皆赖靖姑从中周全。原来韦公子落水行将淹死之时,恰被云游四方的靖姑发现和挽救,带回巡检司中好生养息。靖姑听说了韦某遭遇后,本欲将此案付与公堂处置,但与刘郎反复商议,夫妇二人却又觉得:倘若动起诉讼,黄虎必死无疑,然则一来念其毕竟尚属初犯,幸而未致人命且已深知悔恨;二来顾及黄氏毕竟是凶手之女,若将其父处死,其心灵之伤痛不堪言喻;三来思及对于违法犯科之人,终究是与其严惩其自不如善治其心……于是靖姑征得韦公子之同意,暗中施一法术;借了黄氏之口痛斥其父并催其投案,给黄虎留了一条自首自新的后路。韦公子亦原谅了知罪愿改的岳父,对妻子闭口不提旧事,只说行船中自己不慎落水、蒙他人营救而归,于是一家人遂又相安无事,女儿妇婿亦照样善待老人。只是黄虎每每思及自身罪孽深重,无颜再受女儿女婿的赡养,终于谢绝好意,独自往远处出家忏悔,并在世上做过一些善事之后才安然逝去。

恶奴栽赃案

罗源城内有一位田老爷,府中有夫人和女婢秋兰、男仆阿甬,还暂时寄住着浪迹天涯的至交好友魏公子。那男仆阿甬对秋兰的美色觊觎已久,有一顺竟剩屋内无人之机对其肆意调戏。秋兰大声斥骂,在楼上书房中的魏公子闻声赶来,将阿甬严斥了一番;但为了息事宁人,魏公子和秋兰也未曾打算将此事声张。不想那阿甬反倒对其二人怀恨起来,并利用某些本属正常的男女交往,在田老爷面前搬弄是非,诽谤其二人之间行炒端,不过田老爷为人宽厚并不在意。恶奴一计不成再来一计。有一回,老爷外出多日即将回府,阿甬竟偷了秋兰的银簪和主母的棉鞋,悄悄塞入魏公子被窝之中;当老爷回来时,又故意将魏公子骗到后花园里吟诗。田老爷与魏公子感情极深,回府后不免即速前往看望友人。他看看公子不在房中,正要离去,忽见其床上被盖折叠得有所凌乱,便动手为之重新折叠,这一折却发现了丫鬟和夫人的银簪、棉鞋!田老爷顿时惊得如雷击顶,气得七窍生烟。他拿起物件欲要寻仇理论,但又转念一想,事既至此,多言亦是无用,况自己是体面人家,张扬开来反倒有辱门庭……便打落门牙带血吞,默默写下休妻、绝友、逐婢三纸文书,命阿甬一一送交其三人。三人大为诧异,同来问其缘故,田老爷越发疑心他们心中有鬼,约齐来辩,因而任凭他们怎样询问,怎样怨愤,怎样哭泣,唯有不冷不热的一句话回赠道:“要得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直闹得朋友反目不快,妻子和丫鬟寻死觅活……

田老爷偏又是个十分胆小拘谨之人,他因事情难以说出而又难于逆料,倒又担心万 出了人命,干系重大;独自闷着头思来想去,总觉得家丑固然不可外扬,但黑白终究应有交代。于是这位迂夫子又一边流着泪水,一边向巡检司写下一纸呈文。呈文中将休妻等级由告白清楚,且声明道:如此丑事绝未与任何人言及,今日呈文仅为表明心迹乞望大人亦秘而不宣毋须追究他人,否则小人断无脸面苟知于世……写罢密封,命阿甬火速送往衙中。

那恶奴躲在一旁,已对老爷举动看在眼里、乐在心头。主人命他去送呈文,他只当主人要与魏公子等人打起官司了,立即一口气奔入公堂把呈文递上。谁知刘巡检把呈文翻来覆去看了半日,总是蹙紧眉头沉吟不语;阿甬见状早已按捺不住,急忙陪着小心献一声殷勤道:“启禀老爷,此案要办须得早办,若不然那奸夫一旦离开县境,他可是‘没尾巴的跳蚤’无处可捉啊!”阿甬这是复仇心切而又自作聪明,结果反倒自己露出尾巴来了。他哪会想到,正是这一句自以为得计的言语,立即引起了巡检大人的莫大警觉。刘杞闻其言却也并不点破,偏似十二分认真地频频点头道:“有理!有理!如此说来,你家主人果欲置被告之人于死地了么?”阿甬做出与主子几仇敌忾的激愤模样连声喊道:“当然!当然!若不然主公何以命奴才将状纸飞快送来!?主公还千交代万交代说,不把那狗男女千刀万剐,他就是死了也要变作厉鬼再到阴司告状!”说罢偷偷看看刘大人又在颔首不止,更是暗暗高兴得差点笑出声来。

刘杞听了职甬一番胡诌,不禁加倍高兴地啧啧称说道:“说得好!说得好!难得你对主人一片忠心,本司亦当有所嘉赏。来呀,带他到膳堂痛饮几杯,你等务必善加侍候!”阿甬遂快活得未饮先醉似的,一蹦一跳跟随衙役下堂去了。

刘杞收起呈辞,笑盈盈地将靖姑唤出问道:“夫人在上,你看愚夫今日办案如何?”靖姑亦微微一笑应道:“看你平日诚实宽厚,原来倒还擅长演戏!”刘杞故做愕然道:“此话怎讲?”靖姑打趣道:“巡检老爷果要考一考民女见识么?也罢也罢,今日此案缘何而起,莫如你我各抒己见,尔后再作道理如何?”于是夫妻二人各自写一字条,同时展玩世不恭看,所书竟是如出一手:“始作俑者阿甬也!”二人不禁会心大笑。刘杞又不解道:“愚夫作此判断,只因这厮所言,皆与其主人呈文之意牛头不对马嘴;且倘若主人果真对其信任之至,呈文又何必密封有加?然则贤妻并未看到呈文,即便当事者姓甚名谁亦无所知之。,怎的却也将此中奥妙一眼看穿?”靖姑不慌不忙剖析道:“主人家中出了这等祸事,这厮却如此幸灾乐祸喜形于色,且还有兴致饮酒快乐……”刘杞一听猛又想起此事,急忙命人撤下酒菜。靖姑真笑着拦阻道:“大人放心,这厮未及进入厨门饮酒,愚便已着人将他押进牢中吃跳蚤去了!”刘杞闻之更加佩服得五体投地。

事后此案自然不难审明结清。恶仆阿甬罪有应得。田老爷深为自己轻信悔愧不迭,断然向妻子、朋友、女婢负荆请罪,大家从此更加相互尊重信赖;田老爷还亲自筹划,将秋兰认作谊妹许配魏公子,于是三家人变作一家人欢洽有加了。

狐女护夫案

罗源有一个靠狐女发了家的罗财主,占了狐女给予的财富,却暗中请了个妖僧发一场洪水要将狐女淹死。狐女被洪水逼至高山之巅,眼看又将遭到灭顶之灾,忽见一位挑担小哥从山间经过,狐女变幻作村姑向他求救。这位挑担哥姓甘名玉,他见村姑平白无故招手呼救,不解地笑问道:“大姐好好儿的要我救什么命呢?”原来那洪水是凡人看不见、觉不到的。狐女也不好多讲,只是眼泪汪汪地请求说,让她抓着他的扁担头,由他挑着速速离开此地。挑担哥挑了一天重担早已饥乏交加,但见其如此可怜,仍然咬牙拼力地将她挑出山中,直累得饥肠辘辘、气喘吁吁。出了山间,狐女谢过恩人,又问过他的家中情形等,便欣然辞别人。

这位挑担小哥直到天黑之后,才疲惫地回到自己的乡村,他一进入茅舍之中,竟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饭煮好了,水烧热了,七零八乱的屋子收拾得一清二楚,破烂肮脏的衣物也补好洗净了;而那路上所遇的村姑,正坐在灯下笑盈盈地等候着他……二人终于结为恩爱夫妇。从此以后,这甘家百事百顺、日见日发成了财主,而那丧尽天良的罗财主则丧尽财产沦为乞丐。这罗乞儿心中不甘,四处找人卜算,后经某术士指点说,他的家运被移到甘家了,只有甘家衰败下去,罗家才能重新发达;而要让甘家倒霉却也不难,只须告他一个私造皇城、谋反作乱就管叫他家破人亡了。

原来甘家富裕之后,夫妇二人乐善好施,在起造府弟时,为便于四处乡亲登门往来,特意在围墙的、南、西、北四面开了四道大门。这却是犯了禁忌了,因为在当时,只有皇城的围墙才可以四面设门。罗乞儿正是抓住这一把柄,到巡检司告下了甘家的杀身之罪。

刘杞看了罗乞儿的状子,自然深感事态严重,立即传讯某玉其人。但任凭如何责打讯问,甘玉却拒不认罪。刘杞正要严究,靖姑派人暗嘱暂时退堂停审。刘杞见了靖姑,纳闷道:“此事倒也奇了,甘某为何不怕责打,竟连一句也不讨饶,一声也不叫喊?”靖姑笑道:“皆因其妻多情多义,护于夫君身上代其受打也!”刘杞责怪道:“贤妻今日不助愚夫决疑解难,反倒还有心思说笑!”靖姑应道:“并非说笑,却是实情如此。郎君有所不知,其妻乃是狐精变化的女子,且有隐形之术,郎君见不到她,愚妻却一眼看清。”刘杞发急道:“既是妖类,贤妻为何不迅即诛灭,反而嘱我退堂。岂非放虎归山?”靖姑道:“愚妻只问属善恶,不问是人是妖。恶者是人亦诛,善者是妖亦护。”接着告知刘郎道,甘、罗两家的恩怨是非已点算详尽,但望郎君慎而断之。

刘杞点头称是,旋即重新升堂,刚一坐定,便将惊堂木重重一拍,指着罗某道:“嘟!大胆乞儿,现本司业已查明,所告俱是子虚乌有……”那罗乞儿立即呼冤叫屈;可是令人前往甘家一看,围墙上哪有什么四道门,分明只有门一道。罗乞儿仍不服气,又要巡检大人召来甘家邻居查询对质,但乡亲们都念着甘家好处,反为甘家做证说,围墙历来只有一道大门。可笑罗乞儿心术不正,镣铐加身,被刘巡检判了个诬告反坐之罪。

原来,甘玉被衙门传唤之时,狐女已暗属其切莫招供认罪;并立即作法,将四疲乏大门堵塞了三道。只是法术尚欠精到,围墙上毕竟明显地留有痕迹;多亏靖姑在众人前往勘查之先,已赶来暗中相助,这才万无闪失。

甘玉与狐女经历了这一场患难与共的风雨,夫妇二人越发情深意浓;狐女还将自己的身世如实相告,甘玉亦毫不介意,倍加敬重。

张冠李戴案

漳州有个歹徒张三,在作案时被人扭住竟把人打死,案发被捕后,官府派公差李四将他押解都城福州审结。李四是个哑巴,除了老实刻板押解人犯、递送公文之外,绝不会说三道四惹是生非,因而官府倒也喜爱调用。但李四这个实心人,这回偏遇着张三这个滑头鬼,这个滑头鬼表面上上却又装得比老实人还老实,骗得李四对他十分放心。于是在半路上投宿之后,张三假装突发急病,哄那李四替他开了枷锁,再猛的一拳,将李四打昏在地。张三不慌不忙地将李四的差帽脱下载在自己头上,又将自己头上的犯帽往李四头上载去,还把人犯案由的文书塞入李四怀中,便卷了李四的包袱逃离了客栈。可怜李四次日醒来时反倒被众人捉住,众人凭着他的犯帽和案由文书,将他当成了人犯和三,却以为押解他的公差失职走开了。李四被扭送到当地官府,任凭他怎样咿咿呀呀叫苦、比比划划喊冤也是于事无补,又被官府另派公差将他递解到福州,终于被判了个死罪立即问斩。幸而行刑之时,靖姑察悉了李四冤情,及时人一法术,烈日晴空忽然风雨交加;官府料知李四有冤,速报闽王,闽王因罗源巡检断案有方,便将此案发与刘杞重审。刘杞看过案牍正要审讯,靖姑却暗中递告道:“暂将人犯关押勿审,静候真相自白。”

那张三逃走后四处流窜,又因在抢劫未遂慌忙逃开时,将李四的差帽和包袱遗落在现场。众人打开包袱,看到官府开具给李四的差使文书,又把这个作案人当成公差李四,案件再度报到闽王那里;人们只道是前次擅自走去的公差李四不仅失职而且犯科。闽王亦将此案发与刘楣一并查处。这么一来,那李四的处境自然岌岌可危:无论他是张三还是李四,都是有罪之人了!

案情复杂,刘杞不安,又想着手审理。靖姑阻道:“不必多审。那杀人的‘张三’不是张三,这抢动的‘李四’不是李四,皆是另有其人,且远在天边,近在罗源;刘郎今日只管准备升堂,坐等真张三、假李四归案伏法便是!”

一切果如靖姑所料。原来那张三在某地拐带了两名儿童正赶到罗源港口,要将儿童卖给他熟识的人贩子;人贩子的船已满载着儿童也正待启航。靖姑派出一批衙役将张三和那伙人贩子一网打尽,解救了被拐被劫的儿童,自然也解救了那个有冤难申的哑巴李四。事后刘杞问靖姑:“既知李四无罪,为何却让其被押多时?”靖在道:“身为押差,走失人犯,虽因本性善良所至,然而终究亦是失职,故将其关押一时,以利其汲取教训罢了。”
降妖服魔

靖姑一生曾多次降妖服魔,为民除害。这类传说在上述《结友行道》、《助失断案》等各篇中亦已涉及,如诛灭了铁头僧、蜃鱼精等等;除此之外,这里仅择要说说杀刘阎王和灭雄狐怪、蜘蛛精、蝴蝶精的故事。

杀刘阎王

刘阎王是福清县(当时叫福唐县)的一个混世恶魔,原号炎旺,只因依仗着有些邪术妖持,横行乡里,被人们暗中取了个绰号“刘阎王”。有一年当地遭遇天灾,农田颗粒无收,刘阎王的佃户张沙、柳源二人实在无法交付地租,情愿卖身刘府做长工以佣抵债。可刘阎王不仅关押了张、柳二人,还用妖法夺去了张沙的妻子,害死了柳源的父亲。张、柳二人伺机逃出刘府,愤然投奔闾山拜师学法,要为自己和众乡亲雪恨复仇。可是投师以后,闾山法主许真君只令其二人在后园舂米,日日如此,月月如此,张、柳二人唯与石臼、石杵作伴而已。好不容易熬满三载之期,法主仍未教他们一术一艺。二人心中寻思,上山拜师原为向刘阎王讨回公道,然则师父只将我等当作工役使用,不如趁早离开此地另作打算。二人便向法主辞行。法主也不挽留,只说你二人三载辛劳,为师无以酬答,唯将这一臼二杵相赠便了。二人暗暗叫苦:投师一场,法术未曾学到一点一滴,到头来只带了两件粗重器物回去,岂不被人笑话?只是碍于师父面子,也不好当面推辞。二人别了法主,只走数步,双手突然剧痒难忍,想起师父曾说过黑墨可以治痒,便以墨涂抹,果然十分灵验,于是把用剩之墨携带了以备日后使用。二人背起臼杵离开法府走到山头时,看看四处无人,立即将臼杵向山凹扔了下去。岂料只此一扔,山下顿时雷声滚滚、裂焰腾腾,二人这才知晓臼杵原是师父赠与的法宝,连忙奔下山去抢救。二人随那臼杵滚上滚下,东扑西跌,直闹得焦头烂客、精疲力竭,好歹将它拿住;却将方才涂了黑墨的双手也跌破了,裂开几十处口子,再一看,那跌破处居然长出几十只狰狞眼睛来!二人着慌,只得携了器物再来拜见师父。法主笑道:“为师料定你等必定去而复还。你二人不必害怕,且放心以此眼向空中、地下极目一看。”二人出了法堂,往上一看,直透天曹;往下一看,径穿地府。法主便将二人留于山中看守法门,且说报仇之事不必亲往,为师自有道理。这张、柳二人从此做了镇守法门的闾山弟子,被后世的人们称之为张沙王、柳将军;道士排坛作法事时,坛台两旁所挂的两幅神像,满手是眼睛甚至手上、脚上都是眼睛的,那便是张、柳二神。

至于福清的刘阎王,则是靖姑学法功成之后,奉了师命,在返家途中一举惩治,为福清百姓除了一大祸害。原来张沙的妻子被刘阎王抢入府中宁死不从,自杀后亦冤魂不散,游荡于刘府内外欲寻仇报复,却又苦于无能为力。靖姑来到福清后,施以法术令张沙之妻、柳源之父死而复生,同时上门向刘阎王愤然索命,刘阎王终究做贼心虚,以为他们是厉鬼讨债,一场惊吓落得一个纵身古井、自投阎王的下场。

灭蜘蛛精

蜘蛛精出在闽清县水口岩角处,此妖精常将漫漫毒网飘忽于空中,粘着人时便将其网住猎来;有时又将毒网化为一座精致房舍,自身变作一个俏丽村姑在门前纺丝织麻,勾引过路行人,不知有多少人被活擒生吞。有一回靖姑云游闽清,恰巧经过此处,那蜘蛛精远远望见路口有人佩剑而来,灵机一动,迅即走出自己的房舍,却用毒网在附近化了一座小小茅屋,自己变成一位白发苍苍、衣衫褴褛的病妇在屋里哼哼叫唤,惨不忍闻。靖姑却也一时被迷惑了,循声进入茅舍,见老人贫病交加痛楚难当,立即赶上前去救助;不想刚一靠近,那茅屋马上恢复为蛛网,将她里三层、外三层紧紧罩盖束缚。原来那蛛网非同寻常,它的里层能缩能展,可密可疏,柔似流水又坚如钢丝,且毒性无比,一旦粘身,即能剧毒攻心而又将人死死箍住;它的外层则犹如钢铸铁打的牢笼,将人稳稳罩在里面,插翅也难逃脱。靖姑强忍浑身剧痛奋力挣扎,竟连一根指头也动弹不得!蜘蛛精显出狰狞原形拍手大笑道:“哈哈,幸而本王防范在先,不然难免遭你毒手。快说:你身佩长剑到此何为?若敢半句有假,本王即刻取你性命饱我口福!”靖姑做出蒙冤含屈状哭叫道:“奴家仅为防身,欲往城中求师习武;因见大王病痛可怜,一片好心前来相助,哪会想到反而冒犯大王……”那妖精闻之更加开心狂笑道:“哈哈,你不想冒犯于我,我照样冒犯于你。告诉你,本王乃是修炼多年的蜘蛛王,只知道肉甜肉香,哪管你心坏心好!”说罢就要动手。靖姑做出认命待死的模样泣诉道:“既然如此,吾命该绝。只是父母生奴养奴,历尽艰辛;如今奴再不能回报高堂深恩,唯求大王发一慈悲,容奴在临死之前,伸出双手遥向父母拜别一声,则奴在九泉之下亦感念不已!”蜘蛛精料想她无以反抗,便持刀严守身旁,将蛛网吹开一洞仅容其勉强伸堂。岂料,小洞一开,靖姑已咬指弹血,那妖精尚来不及防备,早被一道红光击倒地上。红光直逼云天,闾山法主派来救护靖姑的张信公立时赶到,情急之中,张信公竟用自己的头颅猛撞蛛网。蛛网破了,但张信公的头上也撞出了大血泡。靖姑获救,复了元神,立即挥剑砍杀妖精。那蜘蛛精在逃命时突又分身解体,顿时化出成千上万只小蜘蛛,回过身来反扑靖姑;靖姑唤一阵诛妖旋风,将它们一扫而落,卷成一团,再化一道无敌神火,将它们焚烧成灰,掘土深埋了。

后人为了铭谢靖姑之恩,在水口等地也建了宫观纪念靖姑。其中有一尊神像的头皮破损、头发残缺、头上不有一个大血泡,人们说这便是以头撞蛛网的护法之神张信公。人们还说,在岩角岭上至今还留下了一块竖立着的网形巨石,这就是当年蜘蛛精用来谋宝靖姑的蛛网遗迹;那“石网”有个破口,正系张信公所撞破,至今还能看到有个人头侧影印在其间,连人头上一只耳朵的形状也清晰可见,维妙维肖。

斩雄狐怪

雄狐怪是福州挨拔山中的一个恶妖,他看中了长乐县一位美貌女子潘氏,趁其丈夫外出谋生之机,每天晚上化作白面书生从空而降,用妖术霸占了潘氏。吴家派多名女眷与潘氏伴睡,狐精却将众人迷倒;潘氏的丈夫归来与妻同宿,狐精更将其头面扭转、手脚折弯潘氏被反复糟蹋,几次欲寻短见;幸而家人百般抚慰,又寻访到靖姑行踪求其解救,方才保住潘氏性命。靖姑听说潘氏之难,立即偕同江氏和石氏赶来吴家暗中埋伏。这天夜里,狐怪依旧前往潘氏房中欲行奸淫,江虎婆受命靖姑破门挑战,佯败而去,那潘氏也随即倏然消失。狐怪见潘氏失踪正要发作,房中突然杀出青面獠牙、三头六臂的怪物;双方厮杀一阵,三头六臂亦败北而逃。狐怪追杀到山间,那三头六臂又瞬间逃逝,山谷中忽传来女子娇滴滴的哭声。狐怪下山一看,哭者正是潘氏和另外两个年青倩女。狐怪忙问何故,潘氏说,这两人是我妹子,因来看我,竟被三头六臂的怪物一并掳掠到此。狐怪听罢喜不自禁道:“哈哈,怪物已被赶走,美人归我消受!”说罢便要非礼。那两个倩女倒也知趣,一左一右,一嘻一笑地伴着狐怪殷勤逢迎,逗得狐怪闭眼咂唇地哼哼叫好;却不料二女突发一声吆喝,化成两块巨石将其夹得突眼伸舌地嗷嗷惨叫。那逃去的三头六臂亦忽然伫立眼前,摇身一变,现出了靖姑真身。原来一切皆是靖姑定计而行。靖姑与师姐妹们令狐怪现出原形、丧了性命后,又为潘氏退尽了妖气和污迹,为其夫治愈了伤残,不幸的吴家终于逢凶化吉、安居乐业。

焚蝴蝶妖

蝴蝶妖原是前朝名人所画的一只蝴蝶,化成美女后自号梦余。这梦余天姿国色而又能歌善舞,曾随一帮乌合之众兴风作浪祸国殃民。乌合之众被靖姑惩治后,靖姑本欲将其一并除之,但闽王风闻此女秀色可餐,便火速降旨命靖姑把她押进宫中由其亲自审决。然闽王一见梦余,哪里还顾得上审问一言半语,早已被她的姿色吸引得龙目僵直、龙涎四溢,立时赦其无罪,还要将她封为娘娘。靖姑奏告此女非人,且用符水将其浑身一喷,美女果然化作一只五彩之蝶在宫中翩翩翻舞。闽王见了,一时语塞,却仍对其眷恋不已,谓靖姑道:“虽是妖物,美色堪殊,朕且将其养于御花园中以供赏玩。”靖姑自知金言无益,遂将符水再行喷去,那彩蝶却又化为一卷画轴。闽王展轴一看,画中之蝶恰与方才的活物毫无二致,大喜道:“好好好,既已变为图画,谅她不至害人。内侍!速将其悬挂朕之寝宫,寡人正可日夜观赏把玩……”靖姑屈指一算,此画死能变活、活能变人、人能误国,便急忙上前谏阻,闽王却勃然打断道:“不必多言!朕乃一国之君,莫非连一纸画图亦畏而避之不成?”下了逐客令。靖姑无可奈何,只得在临走之时,暗中发一道三昧神火储地画卷之中。

闽王见靖姑已去,爱不释手地便来一饱艳福;岂料画轴突然发火自燃,顷刻化为灰烬,闽王吓得又险些儿晕倒在地。
脱胎出征

五代后唐天成三年,福州一带发生了巨大旱灾。只见处处骄阳喷火,赤地生烟,禾苗焦枯,江河干涸,瘟疫肆虐,妖孽猖獗……真个是民不聊生、社稷垂危。此时靖姑已二十四岁,正身怀六甲,回到福州娘家本为调养将息,但她眼看着遍野哀鸿、满目疮痍的种种惨状,却不能不日夜挂虑,坐立不安。她也曾打算让腹中的胎儿暂离母体,前往白龙江设坛祈雨,无奈爹娘苦苦劝阻;又因当年未学扶胎救产之术,这脱胎之举也毕竟没有十足把握;而夫君刘杞又在罗源任上不在身边,此等事关刘家后嗣的主意未能与之商议,一时也不便留然为之……因而不免处心积虎,长吁短叹。

这一日,靖姑又在窗前凝望着烈日长空忧心如焚,忽见一群百姓披头散发、波动汗纵横地在野外焚香跪拜,哭地呼天:“老天爷啊,这叫人如何活下去呀!”“苍天苍天你行行好吧,快赐一点雨水救我众生啊……”磕得头破血流,哭得声嘶力竭。靖姑正伤心得目不忍睹、耳不忍闻,长街上突又传来公差们呜锣传令的叫喊声:“闽王有旨,宝皇宫众道士祈雨不力,其罪当诛;今限其再祈三日,倘不灵验,立设柴塔将其活活焚死!……”

靖姑闻之,更是砰然心悸:天既降此罕见旱情,岂是寻常祈雨之法所能奏效,众道友必死无疑矣!值此众道友性命垂亡之际,我又岂能安然将息、袖手不管?就在这时,身为宝皇宫道首的堂兄陈守元,又焦头烂额地匆匆赶来向靖姑求助……堂兄走后,靖姑再也顾不得多思细想,一边流着泪水,一边轻抚着腹部,深叹一声道:“腹中儿啊,为娘只好冒着你我母子二人的性命孤注一掷了!”正要施法脱胎,母亲葛氏撞见,惊问:“女儿!你要做甚?”靖姑实言相告:“母亲呀,众乡亲求雨不得,难以生存;众道友祈天无望,行将处死。当此灾情似火、人命关天之际,女儿实难见危不扶、见死不救啊。母亲,女儿已决意脱胎祈雨了!”母亲听罢,黯然泪下,哽咽道:“女儿啊,你一片善心,娘岂不知。只是事关重大,不可不虑!设坛祈天乃是莫大法事,女儿正值妊娠,体虚力薄怎堪担承?况且女儿成婚多年,二十四岁方幸有喜,若冒然脱胎有个闪失,为娘失女之痛自不必说,刘家丢妻丧嗣你又于心何忍?更何况倘然我儿祈雨竟亦未能如愿,岂不是贻误天下旱情,却又徒招杀身之祸,自惹千秋骂名……”靖姑听罢,唯有泪水千行道:“母亲之言,句句是真,女儿又岂是无情无义、无忧无虑之人?只是如今万人之灾势如燃眉,女儿又怎能将一己得失从容计议啊……母亲不必过虑,女儿脱胎仅是暂离母体,待女儿祈雨归来自可继续孕育!”

靖姑说罢便欲施法行事,不想此时刘郎恰已归来,且是人未入室恨声行到:“岂有此理!岂有此理……”进得门来,也是满头大汗,一脸怒气。葛氏见状,忐忑问道:“贤婿不在衙中理事,匆匆归来,郁郁不快却是为了何因?”

刘杞这才见礼,又长叹一声道:“母亲、贤妻有所不知,此事实实令人哭笑不得、悲愤莫名啊!——想如今天灾惨裂已令人堪忧堪悲,岂料到人祸横生更是可畏可恼!”于是含悲忍泪,对岳母和靖姑细说端由。原来是正在道士祈雨无方、朝野窘迫无奈之中,不知从何处忽然窜来两个游僧,向闽王狂妄自荐道,只要朝廷献与三百名童男童女,他二人即能祈得大雨化旱解灾,不想闽王居然听信如此无稽之谈,立即下旨着各州各县火速搜捕童男童女;刘杞气愤不过,赶入宫中向闽王苦苦谏阻,结果闽王不但拒不纳谏,反而将他痛加责打逐出宫廷!

母亲听罢,越发不安,泣一声道:“这是从何说起,从何说起!贤婿你受委屈啊!”刘杞重重摇头叹息道:“唉,愚婿受屈事小,只是天下无辜赤子竟是在劫难逃了,这却怎生是好,怎生是好!”

靖姑宽慰夫君,又屈指点算一番,不禁失声道:“呀!罪过,罪过,二妖东山再起,皆因靖姑一时粗疏,遗下莫大后患啊!”母亲和刘杞惊问其故。靖姑道,只因当日在闽王宫中斩下之蛇首假装死亡,靖姑未及祥察便放过了它;这蛇首逃匿之后调养了元气,又与长坑鬼狼狈为奸,乘天下大旱之机,竟化作二僧前来蛊惑闽王,为的却是借名祈雨乘火打劫,妄图勒索幼童供其调养滋补……靖姑说罢,切齿骂道:“哼,二妖实乃死不改悔,靖姑誓当除恶务尽!”刘杞亦急急附和道:“是呀,是呀,贤妻万万不可轻饶于他;只是如今祈雨救灾迫在眉睫,更有众多童子已被囚于宫中,此乃当务之急,这便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靖姑闻得此语,恰正说出了自己心所欲言,寻思若不乘此时机与之商议胎胎社雨之事更待何时,于是暂且支开了母亲,投石探路地反问道:“是呀是呀,祈雨救灾实乃当务之急!然则依刘郎之见,此事却该如何处之?”

——乍听起来,这一对本来亲密无间的夫妻,此时仿佛突然变得生份起来,客气起来,似乎是你在问我有何良策,我在问你有何高见;但其实是二人心中都早已有话要讲却亦欲言又止。

靖姑想,我有心脱胎祈雨赴重任,又怎忍刘朗为我担险情;刘杞想,我有心问妻能否祈雨赴重任,又怎忍贤妻带带际担险情。靖姑想,我倘若为保身家又闻问,又岂非枉而学法愧于心;刘杞想,我倘若为保妻儿不闻问,又岂非枉而为官愧于心。靖姑想,看起来此事难有两全策,轻重缓急却分明;刘杞想,看起来此事绝无万全计,取舍去人难煞人。靖姑想,也罢也罢,事已迫矣,唯有开言与夫商议;刘杞想,罢了罢了,事不宜迟,姑且启齿向妻征询……

想到这里,靖姑说:“刘郎啊,愚妻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刘杞也说:“是啊是啊,愚夫也有一语不知该言不该言?”

二人又都说:夫妻之间,何必介意,有话但讲地妨。

于是一个脱口而出道:“愚妻意欲脱胎祈雨济天下!”

一个拊掌而笑道:“呀,愚夫正欲问你能否祈雨救黎民1”

言而至此,两人哑然无言,唯有含笑执手相看泪眼。母亲葛氏早已在门外听得真真切切,此时也已屏气噤声,唯余老泪盈襟。大家静默有顷,靖姑开言告慰道,脱下胎儿只是权宜之举无妨孕育;刘杞欣然告辞道,待为夫先去叩求闽王开释幼童。靖姑送夫到门道,嘱道:“刘郎善自为之,愚妻随后便到。”悄然返回房中,见母亲正在轻轻啜泣,又歉然劝慰母亲道:“母亲不必如此。女儿此举实乃义不容辞,还望母亲万勿见怪。”母亲再也忍之不住,猛将靖姑一把搂抱怀中,失声呜咽道:“为娘不哭!为娘高兴!看你夫妇二人为救世济人你唱我随,为娘真是又喜又悲,又悲又喜啊!”

母女抱头痛哭一番。靖姑谢过母亲,请其暂作回避罢,便要动手将胎儿从腹中脱下。只见她紧闭着泪眼,紧捂住下腹,紧声儿苦苦念诵道:“娇儿娇儿,勿惊忽恐;离体离体,无灾无凶……”连念三遍,即行作法,顿见她痛吟声声,冷汗淋淋,经过一番剧烈挣扎,终于“啊……”的一声呼叫,总算平安无事大嘘一口气,心中又是庆幸又是辛酸。抱着连心连肺的亲骨肉,靖姑似笑非笑地望了又望,似哭非哭地抚了又抚,遂噙首泪水、颤着双手将心爱的胎儿放置在针线筐中。紧接着,又强打精神再度作法变幻:将竹筐化作金钟罩护着胎儿,将裹足布化作巨蟒、畚斗化作猛虎卫护着胎儿。安顿停当,向母亲再三叮咛道:外人不可进入,闲事不可过问,机关不可泄漏……说罢取了龙角和法剑,再深情地望一眼胎儿,挥泪拜别母亲,便把牙一咬,把头一低,大步流星地中专出了门槛。

靖姑刚出家门,半空中竟又突然传来了玉、杨二将的高呼声:“靖姑留步!法主有命:勿忘临别告诫,切忌轻举妄动!”言毕倏忽消逝。

这一声疾呼非同小可,恰一似千钧霹雳当头劈下。靖姑当日离开闾山法府时,只因方行二十四步即曾回首张望,恩师惊判其二十四岁必有大难,嘱其唯有“二十四岁,莫动法器”才能免遭灾厄……如此种种情景,即又历历在目,声声在耳,令靖姑顿时煞了脚步,乱了分雨!但靖姑略一回神,又只觉眼前唯有骄阳灼目,赤地炙心;众乡亲凄苦无助的惨剧,众道友、众幼童行将罹难的绝境,还有夫君刘郎殷切哀惋的期望……更似团团烈焰在她胸间熊熊燃烧,焚得她一刻也无法忍受,焚得她半步也不必迟疑;她只感到此时此刻若是贪生怕死裹足不前,必将叫自己终生抱愧、毕世饮恨,这却比死还可怕十分,比死还可悲大师傅部!思而至此,万念俱绝,禁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捧剑高举过头,望定闾山方向沧然涕下、失声泣诉道:“恩师啊恩师,徒儿学法只为扶危济难、护国安民,而今百姓之灾如山似海,靖姑自身之生死存亡唯有听天由命了!”说罢敛声拭泪,一跃而起,径直向王宫请命去了。

闽王殿前,夫君刘杞正在向闽王慷慨陈词。闽王见了靖姑,劈头问道:“靖姑,尔既欲行祈雨,且将何以为之?”靖姑奏道:“陛下,如此奇旱大灾,别无他法,唯有求得玉帝亲颁旨意方能了结,故民女决意前往白龙江设坛祈天。”闽王道:“然则此番祈雨,非同儿戏,倘不灵验,罪在不赦!”靖姑坦然道:“陛下如不信任,民女愿将性命以为担待!”闽王仍沉吟不决,刘杞一个箭步上前启奏道:“陛下倘能恩准贱内祈雨,卑职亦愿与之同生共死!”闽王认真问道:“既然如此,靖姑祈雨之时,刘杞留于宫中暂作人质如何?”刘杞欣然应承。闽王无话可说,终于颔首道:“君无戏言,休得后悔!来呀,传旨下去,开释众道士、众幼童,各处搜罗幼童之事亦暂行休止。”宫中即刻响起一片纷纷扬扬的传旨之声:“陛下有旨,开释众道士众幼童……”

靖姑辞了闽王,别过夫君,即刻奔赴征程。

那蛇妖和长坑鬼变幻的二僧惊闻此事,眼看到了嘴边的三百幼童忽然化为乌有,恨得蛇头、鬼头都气炸胀裂了;旋又探听到靖姑为了祈雨,将腹中胎儿脱下留于母家,又不免如获至宝,连声叫好:若将其胎儿弄到手里,一来闾山弟子之胎必可大补元气,二来食其骨肉自可出我怨气,三来伤其身心又可置其死地消我恨气!蛇妖于是立命长坑鬼变为幼童,赶往陈家务必把靖姑之胎儿火速盗取。

长坑鬼就变就变,变成了一个身子又弱又小衣衫又破又烂的苦命童子,鬼鬼祟祟在陈家附近转悠,看看并无异样动静,正想悄悄窜入,冷不防被那守护门边的一只狼犬猛扑上来,咬得他捂着鲜血淋漓的大腿躲闪一旁。这恶鬼好不甘心,鬼头一歪,鬼计便生,索性坐在地上,呜呜哇哇地大哭大叫道:“哎呀娘奶呀你在哪里!哎呀娘奶你在哪里呀……”哭得凄凄惨惨,叫得悲悲切切,纵使铁石心肠听了也会下泪。那靖姑的母亲葛氏可是天下最慈爱善良的好人,听得这等哭声怎么忍受得了?早已急急慌慌出门探问道:“这一小哥,为了何事在此伤心哭泣?你的爹娘现在何处?”长坑鬼越发哭得没气没脉似的,抽抽答答连声诉道:“我迷路了!我娘奶不见了!不我认得回家的路了……我肚子饿呀!我嘴干呀!哎哟哟!我跌一跤好痛好痛呀……”葛氏一看,果然腿伤不轻,越发起了恻隐之心,叹一声道:“唉,小小所纪,实实可怜。来来来,小哥莫啼,先且到舍下吃茶用饭,阿婆为你包扎伤口。”长坑鬼心里乐开花,脸上装羞怯,天真可爱地连声推辞道:“不要不要!娘奶说过,随便进别人门、吃别人食、没羞!没羞!”葛氏被逗乐了,又赞一声道:“好个小童,倒有教养!莫羞,阿婆不是外人,小哥且随我来!”慈祥地牵起他的手就要把他领进家门。

长坑鬼半推半就地跟着葛氏正要进门,那看门的狼犬又猛的跳将起来张口欲咬,吓得长坑鬼撒腿大叫:“啊,我怕!我怕!”葛氏回过头来问道:“小哥怎么了,你怕什么?”长坑鬼可怜巴巴指一指说:“门口有恶犬!”葛氏看看门口,笑道:“莫怕,莫怕,那不是真犬是……”猛想起女儿“机关勿泄露”的嘱咐,即又闭口不说;可那精灵鬼却已看出破绽来了,立即张口向葛氏喷去一口鬼气,葛氏猛打一个呵欠,那嘴巴便不听使唤了。长坑鬼问:“婆婆,那守门的犬不是真犬却是什么?”葛氏道:“莫怕,莫怕,那不是真犬是苕帚。”那狼犬即刻出现了苕帚原形。

走了几步,长坑鬼又惊呼:“啊,我怕!我怕!”葛氏又问道:“你怕什么?”长坑鬼说:“堂前有猛虎!”葛氏笑慰道:“莫怕,莫怕,那不是真虎是畚斗。”那猛虎也即刻现出了畚斗原形。

再走几步,长坑鬼再惊呼:“啊,我怕!我怕!”葛氏再问道:“你怕什么?”长坑鬼说:“厅中有大蟒!”葛氏仍笑慰道:“莫怕,莫怕,那不是翰蛇是裹脚带。”裹足布的原形也就现出了。

葛氏将这孩童带到厅堂坐下,自己便去张罗饭菜药物了。可是道道机关都已一一点破,长坑鬼的恶胆早已肆无忌惮。葛氏刚一转过身去,他马上飞也似地窜到各房各室搜索起来。当他闯进靖姑寝室发现金钟时,正欲伸手拿来察看,不料此钟突然迸发万道金光,直射得他头昏眼花浑身如火烧汤烫,他急忙鬼哭鬼喊地大声呼喊:“救命呀救命!阿婆阿婆,这口金钟会把我射死啊……”

可叹葛氏被施了妖术迷了心窍,直到此时也只能实话实说。她一边正手忙脚乱地为他盛饭拿药,一边加大声音宽慰对方道:“莫怕!莫怕!那金钟也是假的,其实只是一个针线筐儿!”

就这样,最后一道机关也被破除了。等到老人热心热肠地捧着热饭热菜,亲亲热热地唤着“小哥小哥快来吃饭”时,长坑鬼早已溜得不知去向。老人着急地寻来找去,忽见女儿房中竟是筐翻胎空,方知大事不好,祸从天降!只听他锥心刺骨地惨呼一声:“我的外孙啊……”两眼一黑,仰面便倒,却已人事不省了。事后邻居发觉,将她救醒过来问明原由,闻者无不切齿泣泪,有人还因此写下劝世箴言道——

世人都说行善好,行善亦须防肖小。乘你行善他作恶,善被恶欺不得了!

祈雨济众

靖姑在王宫毅然请命后,便火速奔赴白龙江头(今台江、仓山一带),足踩法席飘浮在半空中设坛祈雨。只见她一片虔诚、满腔热望地吹龙角,请法剑,诵真经,焚血文……终于一点灵犀直通天庭;又使尽全身解数,用惊人的法力击响了灵霄天鼓。随着这“咚咚咚”“咚咚咚”震天动地的击鼓声,一员天将旋即伫立云端,威严地喝问道:“呔!何人大胆,敢来惊动灵霄圣殿?”

靖姑连忙跪于法席施礼应道:“凡女陈靖姑昧死叩见玉帝,望乞天将代为禀报。”

那天将“哼”了一声,隐没片时,复出传言道:“玉帝有旨,不见!”说罢又将隐去。

靖姑急唤道:“天将留步!天将恕罪!凡女确有莫大要事非见圣驾不可……”但天将已掉头而去。靖姑只得再次遥击天鼓,一边不停不歇地望空呼吁祈求。过不多时,天空中赫然传出玉帝威严的愠怒声:“来呀,将击鼓之人轰了下去!”那天将立时应声而出,巨掌一伸,掌中发出阵阵闪电直劈靖姑,将靖姑击得东倒西歪,痛楚莫名。击了一通,喝问道:“陈靖姑,尔走也不走?”

靖姑浑身抖颤着,攥紧法席应道:“天将容禀,倘不能一见圣驾,凡女誓不离去。”话音刚落,只听空中震响起玉帝更加恼怒的喝令声:“反了反了……来呀,再行痛击!”随之便有多名天将一同现于云端齐击靖姑。靖姑被击得周身颤栗,通体鳞伤;然则始终将身子死死贴紧法席,好似铁打钢铸其间,既不退缩,亦不改口。众天将于心不忍,只得回身拱手禀告玉帝道:“陈靖姑宁死不去。臣等恐有不测,伏乞圣上酌情。”顷刻间,空中传出玉帝暴怒的吼声:“来呀……升殿!”

玉旨一下,地动山摇。随着令人惊魂丧魄的喝威声,灵霄殿、天兵天将、天庭宫娥和玉皇大帝渐次出现于云端之上。玉帝刚一坐定,不容靖姑施礼启奏,便怒不可遏地拍案呵斥道:“嘟!陈靖姑,区区凡人胆敢擅扰灵霄,弥天之罪尔知也不知?”

靖姑再三叩拜谢罪,侃侃恳陈道:“玉帝恕罪。玉帝明鉴。皆只因人间灾深情急,凡女不得不斗胆冒死叩动天庭。今闽地奇旱连绵,厉疫丛生,百姓疾苦如煎似烹;众道友祈雨不得,闽王震怒欲行诛杀;更有恶妖诓称祈雨解旱,竟向闽王勒索三百幼童……玉帝呀,似这般天灾人祸妖造孽之种种危难,万望圣上洞察明鉴,体恤垂怜,下旨降雨,普济众生啊!”

玉帝听罢,怒气倒也缓和了许多,抚髯沉吟道:“原来为此。陈靖姑!尔之所奏,朕岂不知。只是阴晴旱涝乃天机之数,纵是神仙亦忌讳论评,尔一介凡人安能过问!按律当处严刑……也罢,念尔无知初犯,权且放行免究。退殿。”

靖姑急喊“且慢”,再拜苦谏道:“圣上!圣上!天机所定,自有玄机,凡女岂敢妄议;只是天下黎民,终究无辜,还望玉帝广离圣恩。圣上啊,但求皇天惠赐甘霖,则凡女纵受百般刑罚亦在所不辞!”

玉帝又面呈愠色道:“陈靖姑!叩天祈雨岂止酷刑难熬,且须折损阳寿,尔当三思!”

靖姑即不加思索地断然回说:“圣上,只要天下百姓平安无事,凡女之阳寿任凭折损。”

玉帝又说:“休得轻率妄言!陈靖姑,尔莫非天生不畏死乎?须知折寿而亡者,到了阴曹地府仍当百般煎熬受罪,非同儿戏。”

靖姑应道:“圣上啊,倘凡女一死能免万民之灾,纵然火坑油锅,靖姑亦甘心承受便了。”

玉帝哑然有顷,有禁语重心长地劝告道:“陈靖姑呀陈靖姑,人生一世亦为不易,尔不可意气用事啊!”

靖姑深叹一声,戚然诉道:“圣上啊圣上,蝼蚁尚且惜生,凡女又何尝不留恋人世。只是常言道,人生自古谁愿死,死得其所亦无辞。事到如今,靖姑不求百岁虚虎寿终正寝,但望此生有幸裨益世人!”

玉帝语塞:“这……如此说来,陈靖姑,尔果断不为自己留下一丝生路了么?”

靖姑闻之不禁浑身一震:“生路?圣上啊,倘今日不能得蒙天庭准奏,则凡女此行早已断无生路可言了!”

玉帝惊问:“断无生路可言?此话怎说?”

靖姑泣诉道:“圣上容禀。想凡女为援救众道友、众幼童,向闽王请命祈雨之时,曾在王宫立下誓言:若不能祈得上苍赐雨消灾,凡女愿将身家性命以为担保。闽王遂将凡女之夫刘杞押为人质,方才准奏开释道友与幼童。圣上啊,今倘若圣殿求雨终不可得,凡女纵然返回亦是必死无疑。圣上啊,仁慈的圣上,凡女既是进亦当亡、退亦当亡,生路二字又何复瞻顾、何须挂齿!然则靖姑咎由自取,死不足道,叹只叹百姓何辜,众生何罪,竟落得灾难绵绵、凶危重重、生路茫茫、苦海无边啊!”说罢失声悲啼、叩头如捣。

闻此言,见此状,天兵天将、天庭宫娥等早已纷纷动容下泪,玉帝也禁不住唏嘘有声,低头沉思道:难得她一介凡人善性天成,难为她一介弱女胜似须眉。她既能为救世人不惜一死,朕安能不悯苍生毫无通融?罢罢罢,天机亦非无情物,却原来天威难敌人间赤忠……想到这里,竟热泪盈眶地脱口赞一声道:“陈靖姑啊陈靖姑,好一位多情多义、无私无畏的凡间奇女!倘世人缘似尔胸怀赤诚、心系公众,则天下何灾不化解、何事不成功啊……来呀,传旨下去,普降甘霖!”

玉帝说罢,灵霄宝殿立时隐没。靖姑叩谢不及,长空中却已是风卷云涌、电闪雷鸣,倾盆大雨直泻闽地。霎时间四野如腾似沸,风声、雨声、笑声、哭声响成一片。久旱逢雨的众百姓的欢呼雀跃,热泪纵横,齐声称颂靖姑“诚能通神,义可动天”的大恩大德、奇事奇迹;靖姑此时更是欢欣鼓舞、聚精会神,任凭泪流满面、暴雨浇身,但只顾一鼓作报地劲吹龙角、高涌真经……

然而,偏是在靖姑历尽艰辛赢来普天同庆的大喜时刻,靖姑自家的杀身之灾却亦骤然降临了。原来,那丧心病狂的二妖不仅盗去了靖姑的胎儿,此时还特地赶到白龙江畔,刻意成心地当着她的面吃食她的心头肉。只听他们对着法席上的靖姑高叫一声道:“贼婆休得意,报应已在即:夺我腹中食,吃你亲生子!”言毕将其胎儿一撕两半,塞入血盆大口,用尖利的牙齿狠狠

咬碎嚼烂,吞进了他们的蛇腹和鬼肚里!刹那间,可怜的靖姑只觉得腹如刀绞,心似箭穿,天旋地转,山崩海裂,泪血奔涌着猛一扑腾,险此儿从法席上滚落江中!蛇妖风关,摩拳擦掌、手舞足蹈地高喊狂笑道“哈哈哈……陈靖姑啊陈靖姑,吃了你的胎儿,老娘元气百倍;腹中胎儿被噬,你的身心交瘁。来呀,长坑奴,对头人已束手待毙,待你我化作雄鸡将其拖落江中,葬身水底!”

二妖旋即化为二鸡,疯叫着:“喔喔喔——落!喔喔喔——落落落……”一只用利爪抓住法席往下猛拖,一只用尖喙向着靖姑狠啄袭。身心俱瘁而又受着猛烈攻击的靖姑丧失了一切作法之力、抗争之力、抵御之力,眼看着灭顶之灾热不可免……就在这百死一生、一发千钧的垂亡关头,幸而闾山法主已派王、杨二将及时赶到。二将在半空中即脱下草鞋往下一掷,四只草鞋顿时化作四只鸭姆(鸭的统称),齐声高叫着“那!哪……”(没关系,没关系)把二妖扑啄得头破腿折惨败而去,又死死夹住法席将它提离水面,把靖姑安然护送到江岸之上,这才放心地飞回空中,转眼不见。

靖姑一经脱险立时苏醒过来,她强睁法眼望望二妖去向,不禁肝胆俱裂地怒吼一声道:“十恶不赦之二妖,靖姑今日誓与你决一死战!”说动,顾不得心碎伤痛,顾不得身衰力竭,也顾不得雨暴风狂,颤巍巍挺身急起,气汹汹仗剑直追。

——据传,靖姑当时弃了法席追妖而去,那法席便被雨水冲荡着,沿着闽江下游的马江方向漂流,后来就变成了该处的一块沙洲地;因为法席是由鸭姆拖上水面的,人们便把这块沙洲地名之为“鸭姆洲”。

除害殉难

蛇妖和长坑鬼变幻的两只恶鸡被鸭群头号败后,恢复了二僧形貌仓皇逃命;急见靖姑气势汹汹追杀而来,情知此番必定凶多吉少,怕得不顾东西南北地拼命犬突鼠窜。那长坑鬼伤势较轻,跑得甚快,这见蛇妖远远地落在自己后面,早已不愿遭其连累白白搭上一条性命,不免心中暗打主意道:冤有头债有主,跟陈靖姑结仇作对的乃是蛇妖,自己不过是个听命行事的奴才罢;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有福同享还差不多,有难同当我可不干……于是觑了个机会,转个弯、抹个角,干脆利落地甩下蛇妖一溜烟不见了。

靖姑也果然死死盯住蛇妖骂不绝口、追不停步。就这样,靖姑和蛇妖一后一前,一追一逃,你翻山我越岭,你腾云我驾务,势如水火难容,誓欲你死我活:靖姑是含悲忍痛舍命追击,蛇妖是负伤带疼夺路奔逃;靖姑是深仇大恨殊死图报,蛇妖是惊魂丧魄唯命是保。

蛇妖被追击得像只无头苍蝇似的乱闯乱窜,在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穷途末路之际,终于又一头钻进了临水旧巢故窗,慌忙封死洞口,缩成一团,连一口大气也憋紧不喘,盼只盼仍能如同往常那样死里逃生,卷土重来。然而靖姑此番却是不灭此妖死不罢手了。她屈指反复掐算,料知蛇已入洞,恰如自投坟墓,真乃作恶多端必自毙,她怎能再次错失了如此的天赐良机!于是一追到临水洞前,马上作法先封死了后洞出路,遂怒喝一声道:“恶妖啊恶妖,我叫你葬身洞内永无超生之日!”旋即打熬着极度虚弱疲惫的身心,在洞前设坛焚香,泣血祈天道——

临水洞前祷告神明,蛇妖造孽恶贯满盈;弟子靖姑矢志诛灭、伏祈诸神鼎力玉成……

告罢强振精神、奋力作法,只听“叭”的一声,法剑突发道道寒光直穿洞石、猛劈妖身。蛇妖立时全身抽搐颤栗不已,在地上翻滚挣扎着嗷嗷叫喊道:“法师饶命!法师饶命!小妖知罪,小妖再也不敢了……”

此时附近乡亲早已闻讯赶来,看到靖姑除害灭妖自然大快人心;听见蛇妖声声求饶,不禁众口一词道:“陈夫人!陈夫人!这恶妖害得百姓好惨啊,夫人千万不可饶她!不可饶她!”靖姑看到众人如此同仇敌忾,浑身的疲惫和伤痛顿感消释殆尽,禁不住抛着热泪、擎着法剑大声告慰众人道:“父老乡亲只管放心,此妖今日死定无疑了!”说罢,“嘟嘟嘟”三吹龙角,“嚯嚯嚯”三舞法剑,便字字铿锵地念起了惩恶厉咒——

一道咒,显原形,世人睁眼识狰狞;二道咒,剥妖皮,歹毒黑心看分明;三道咒,抽妖筋,善恶报应方太平……

那罪该万死的蛇妖,随着这厉咒声嚎叫着、扭曲着、蜷缩着,渐次现出了蛇头的原形,蜕尽了片片蛇皮,落尽了根根蛇筋,早已了无声息不能动弹;但靖姑仍不轻易主过,又想继续念诵,估而却是再也无力念下去了!只因半日以来,始而奋力脱胎,继而冒死祈雨,后又忍着胎儿被噬之惨痛、冒着风雨交加的猛袭拼命追杀仇敌……终究身心劳损过度,纵有超人的意志毅力,此时亦已难以撑持;终于猛一趔趄,万般衰竭痛楚地栽倒下去。众乡亲大呼小叫地急忙将她扶定,声悲情切地齐声呼唤:“陈夫人!陈夫人!这便如何是好……”靖姑喘息有顷,微启汪汪泪眼,喃喃开声道:“多谢众乡亲隆情厚义,只是靖姑自知大限临矣!悔只悔当年不学扶胎救产,到如今才落得痛失胎儿自身兴中……人生百岁,终须一死,靖姑一生祛邪除恶,死而无憾;然则尚有最后一桩心愿若不了断,靖姑死亦不安、死亦不休啊……”说罢轻轻推开众人,慢慢挣起身子,重重跪于地上,声声祷告于闾山方向道——

恩师啊恩师,容徒儿临终立誓:靖姑纵然死后,也要补学扶胎救产、保赤佑妇之术广济世人啊!

靖姑言而未毕,闾山法主恰巧手持尘拂现于云端,满面春风地朗声报喜道:“哈哈哈……贤徒贤徒,可喜可贺!皆因你安良除暴,扬善抑恶,功德圆满,成就正果,上界即将封你为神了!”

靖姑闻之,悲喜交集地泣告道:“恩师啊,上界隆恩,弟子感戴;只是靖姑死后倘不能佑赤佑妇,誓不为神!”

法主颔首沉吟道:“贤徒心意,为师深解;只是徒儿,为神后所司何职非是你我可定,此事须由玉帝圣裁呀!”

法主话音未落,空中突然传出一声“观音来也”,原来观音大士也亲自赶到了。大士不等法主和靖姑见礼,便慈爱地笑谓靖姑道:“贤哉靖姑,尔以己入人,誓欲护赤佑妇,此心良苦,其志可嘉!今奉玉帝之命,特封尔为天下妇孺护佑神;尔可即行随师补学扶胎救产之术,速速去吧!”尘拂一招,观音和法主含笑隐没。

靖姑叩谢不及,其英魂却已飘然欲去。只见靖姑恬静地渐渐闭上双眼,正当行将螟目之际,却又突然将眼睁大,强持着生命的最后一丝气息,踉踉跄跄挨身到蛇洞上端,毅然坐定,凝望着众人,斩钉截铁般字字掷地有声道:“靖姑躯身长留此处,坐镇蛇妖启保众生!”言毕泰然端坐而逝。

靖姑仙逝,万人悲恸。四方八面的乡亲纷纷赶来恭送夫人升天。靖姑的父母陈昌夫妇和夫君刘杞更是痛不堪言。众人齐心协力,以炭布漆裹靖姑遗体,塑为神像供于原处;又因靖姑功德昭著,朝野共仰,时隔不久,一座金碧辉煌、宏伟壮观的龙源庙(临水宫)便拔地而起、普天同瞻。陈靖姑,这位毕其一生为了社稷黎民的利益,不辞艰辛、不惧危难甚至不惜身家性命无私奉献的巾帼英烈,她的肉体生命虽然仅有短暂的二十四岁,但她的形象生命、精神力量却是永无止境,永垂不朽的。

护国佑民

人们传说,靖姑英灵升天之后,果然遂了临终誓愿,向闾山法师迅速补学了扶胎救产、保赤佑妇之术,成为与天下百姓尤其是妇女儿童心心相印的“注生娘娘”。她生前的诸多师姐妹惊悉其殉难谢世的噩耗后,也纷纷悲痛而亡、魂归临水,由上界封之为神,协助靖姑分工掌管人间授子、投胎、生产、育儿和婚姻大事等等。其中,十二位师姐妹分别司掌“注胎”、“送胎”、“守胎”、“安胎”、“养胎”、“护胎”等职;原闽王三十六嫔妃司掌“挑花”、“分花”、“种花”、“顾花”、“安花”、“养花”、“育花”……事宜,被人们称之为“三十六婆宫”(或婆姐、婆奶)。古田临水宫附近有一座“百花桥”,有人传说靖姑的师妹邹铁鸾就在那里任职“百花桥夫人”;另有“金盆送子高元帅”和“保童顺生邓元帅”等神,共同担负抑送胎儿出世之责,拘句话说,就是任何人最初都是从那桥上被送到人间的。(因而古田和福州等地有一句“摆老资格”的俗话说:“我出仕的时候,你还在百花桥头等待出世呢!”)此外,还传说靖姑生前被蛇妖吞吃的胎儿,后来也由众女神将其精气炼度复活,取名刘聪,也就是临水宫里所供的一位幼神“灵通三舍人”;这三舍人后又结识了专门看管播种人间孩童痘苗的感生小哥,靖姑还将感生收为谊子,号为金舍人,派他与三舍人共同照护人间儿童痘期平安无恙。

靖姑成为神灵后,曾与众神侣相约道:“但凡人间有难,无论呼救与否,知之必得竭力援助;亦无论寒暑远近,救人必得所向无阻。”至于靖姑为神后护国佑民、特别是保护妇女儿童的种种传说故事更是数不胜数。当然故事毕竟是故事,但它们也充分地反映了人们对于自己心目中的英雄的崇敬和怀念,以及希望其英灵不死、精神长存的美好愿望。这里就选讲几则这类故事以飨读者。

临水灭长坑

那惯于作恶又善于逃命的长坑鬼,当其获悉主子已被靖姑诛灭的消息后,便一心寻找新的靠山以便继续逍遥快活。他听说某处某大王厉害无比,而大王的儿子患了重病需要婴儿的心肝入药,便决心先弄这份“见面礼”再去投靠新主子。他打探到福州西门外杨家长媳有婴儿,次媳也已怀孕七个月,便混入府去,装神弄鬼想要进入长媳房中掠取婴儿。杨家次媳对其行迹有所怀疑,便将睚己房中所挂的临水夫人神像送给了妯娌悬挂。长坑鬼进不得长媳房门迁怒于次媳,竟突然闯进次媳房中作邪术令其坠胎流产,还将其胎儿带肠拖出。眼看孕妇母子二人性命难保,杨府全家痛哭高呼:“临水夫人快来呀!临水夫人快来呀!”靖姑果然应声而现,俯身床头为之救下胎儿、收进肠肚,母子二人转危为安。——人们传说,从此以后,凡妇女分娩时肠肚先出的(俗称“田螺生”),或者怀孕七个月分娩的(俗称“七成例”),也都能够平安无虞。

长坑鬼贼心不死,旋又逃到闽清的大溪村,正巧碰到一个叫阿土的农民,担子的两头一边挑着山苍子,一头挑着自己的宝贝婴儿。长坑鬼立即变成一个病病歪歪的老头抱着一个大金瓠走路,哀求阿土帮忙挑了一程。没想到阿土回家一看,心肝宝贝儿子不见了,箩筐里只有金瓠一个。原来是长坑鬼用“掩眼法”将瓠瓜调换了婴儿。阿土夫妇正在呼天抢地,幸蒙一位红衣女子抱着孩子送还门庭。这红衣女子便是临水夫人,她正寻找到长坑鬼的行踪,长坑鬼被其追杀得丢下婴儿逃走后,靖姑念及阿土夫妇失儿之痛,便先来送还孩子,旋又追寻长坑鬼去了。可那长坑鬼十分狡猾,偏偏折回头来到阿土家中,他碰见阿土的老婆正抱着婴儿,又以“掩眼法”,用一个大番薯调换她怀里的孩子。后来仍由靖姑夺回送还。长坑鬼竟乘着靖姑四处寻找自己的机会,再度折回阿土家中,将其夫妇双双打死夺子而去。靖姑却亦随却赶到,再次夺回婴儿,并救回阿土夫妇性命;但长坑鬼毕竟又逃之夭夭了。人们还传说,靖姑经历了“三追三夺”的一番恶战,在闽江之畔看见自己披头散发的倒影后,曾将“髻壳”和玉簪放在江边石头上,以江水为镜,双手为梳略为梳理了一下,从此便留下了一个著名的遗迹:在现今闽江水口水电站大坝南岸,有一座拔地耸起的小山丘,山丘顶上有一排彼此紧紧挨靠着的乌黑的巨石,石缝间却生出一棵万年奇松;远远望去,那乌黑的排石宛如女子的发髻,那挺拔的劲松恰似发髻上的玉簪。有人还传说,靖姑当年搭救回来的婴儿不是别人,正是清朝雍正、乾隆年间的一代名将甘国宝。

那作恶多端、诡计百出的长坑鬼,自然也终究逃脱不了正义的制裁。只因靖姑摸到了他那既诈又蠢的伎俩——惯于出人意料地走回头路、偏在你眼皮底下作祟,于是也来一个将计就计,把临水姐妹们全部派出,大张旗鼓地四处讨伐长地暗中却另有一番巧少安排。长坑鬼果然自作聪明、故伎重演:你们上天入地到处找我,我却躲到你们临水的梳妆桥洞里伺机掳掠婴儿。也是合该他“心想事成”,过不多久,就见一位满头青丝的年青村妇,怀里抱着一个襁褓婴儿,一步一步地向桥头走来。长坑鬼心中一喜:这才是有福之鬼胜神仙,我躲在桥洞里屁股还没坐热,马上就有人送“礼”上门孝敬于我了……于是立即变作一个幼童,掉在岸边的溪水里拼命呼救道:“婶娘婶娘!快救命快救命呀……我呛了水了……我脚抽筋了……我马上会死呀……”为的是把那妇人骗到水里,弄死大的抢下小的。那村妇也果然容易上当,听得呼救,慌忙赶来驻足水边,急得捶胸跺脚道:“小哥小哥,奴家有心救你却又不会泅水,这便如何是好!”长坑鬼心中早已定好鬼计谋,只见他在水里扑腾扑腾地挣扎着哭叫道:“事到如今,也只好请婶娘的长发垂到水中容我抓住,再将我带上岸边去呀……”村妇倒也爽快,立即解开发髻,“唰”的一声就将满头长发甩下水去工坑鬼猛的一个腾跃,迫不及待地伸手抓住发丝,高兴得禁不住狂笑一声:“哈哈,你到水府做鱼虾吧!”迅即死劲儿地便要将她拖落下去;谁料笑声未了,那满头青丝突然变成千钧铁链,反将他的双手锁了个入骨三分,痛彻肺腑!

长坑鬼知道这一下坏事了,不过他的鬼脸说变就变,鬼话说来就来,只见他立马做出可怜模样哇哇哭叫道:“婶娘饶命呀!婶娘饶命呀!我不过想同婶娘开开玩笑罢了,万望你大人大量莫要计较,小的再也不敢淘气顽皮了呀……”

村妇闻言,不胜愠怒地怨骂道:“谁有心思与你闲耍?哼,不瞒你说,大王我乃是堂堂一介妖主,可恨陈靖姑害得我寨破人亡,我今正变幻作村妇模样,欲要……”

长坑鬼一听此言,心中一块石头顿时落了地,不待对方把话说完,便忙不迭地大叫道:“哎呀呀,大水冲了龙王庙,大水冲了龙王庙!大王大王有所不知:小的不是别个,恰正是与那陈靖姑不共戴天的长坑鬼,还曾在白龙江上吃过她的胎儿、化作雄鸡欲要将她啄落江中;小的也正恨不得投靠新主子,将那贼婆碎尸万段,锉骨扬灰啊……”

村妇亦即转怒为喜,道:“什么!你便是大名鼎鼎的长坑鬼兄弟?此话当真?”

长坑鬼急切表白道:“当真当真!你若不信,小的即刻现形你看!”

这回长坑鬼可是高兴得太早了。他做梦也不会想到,当他欢天喜地现出鬼形鬼象时,他的冤家对头陈靖姑和众师妹却已纷纷从天而降!长坑鬼一见靖姑早已惊得魂飞魄散、屁滚尿泄,立时瘫软得无气无脉了。那村妇一握铁链,将他拖死狗一般拖上岸来,摔在众师姐妹脚下,众人便依了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将其碎尸万段,锉骨扬灰。原来这村妇不是村妇更不是妖主,却正是靖姑暗中安排留守临水、专候长坑鬼上门送死的林九娘。

不过这事还有一点余波。有人说,众姐妹将长坑鬼骸骨磨成灰粉之后,密封在一个瓷罐里,派人将它深埋灭迷。可是这人对长坑鬼亦有刻骨仇恨,总觉得不亲手治他一场不能解气,于是欲将鬼灰倒入屎尿盆中浸泡之后再作道理。殊不料正倾倒间,突然一阵大风吹过,这骨粉随风飞去,后来又变化成为蚊虫继续吸血害人。所以直到现在,人们被蚊子叮咬、狠狠一掌打去时,还往往习惯地骂一声道:“你这长坑鬼变的害人精!”

建宁除蛇胎

传说南宋淳佑年间,建宁有个黄甲进士徐清叟,他的儿媳李氏在陪丈夫小酌时,恰有一段细长的白丝飘落其酒杯之中,夫妇二人均未察觉,白丝随酒被饮进腹中,妇人从此有了身孕。眼看李氏的腹部一天比一天胀大,全家人都非常欣喜;不想怀孕十月之后却仍然不见生产,而且一直延续到十七个月尚无动静,一家老幼又不禁一天比一天担心。正在举家惶恐而群医无计之时,忽有一位师姑模样的女子叩门而至,见过徐清叟道:“闻贵府儿媳妊娠有异,奴家特来为之调理。”徐清叟大喜,忙问如何调理。师姑便教其家人将李氏悄悄移至楼室,将四面墙壁遮蔽严实,又在楼板上凿开一洞,让孕妇仰卧其上;并嘱壮丁多人手执棍棒在娄下房中严守以待……一切安排停当,师姑即持雄黄酒一杯,画上符后让孕妇饮下,然后朝着孕妇腹部猛喝一声道:“孽障,看你哪里再逃!”随着这一声呐喊,孕妇立即产出一只白蛇;此蛇无处可藏,慌忙向楼板洞中窜去,但刚一落到地上,便被众壮丁乱棍打死。

原来这只孽障正是被靖姑坐镇于临水洞中的那只蛇妖,只因此妖被镇至今已有数百年之久,蛇头的颜色已经变得黯黑如灰;不料居然还能死灰复燃,其最后一点精魂便又逃出洞去,化作游丝飘到陈府欲再投胎出世,但毕竟被靖姑发觉寻着,置于死地。

靖姑灭了蛇胎,又为李氏退尽邪气,追回元神。徐府合家叩谢不已,一再请教师姑尊号、仙居,靖姑只疲乏乃是古田陈氏。了府又以重礼相酬,靖姑坚辞不收。清叟万般无奈,只得取一绫帕,上书“徐清叟敬谢救产陈氏”,无论如何也要靖姑收下。盛情难却,靖姑笑而纳之,辞别而去。

不久,徐清叟调任福州太守,靖姑还为知府郡署除了一只白鸡精——传说是前任饲养了二十余年的老白鸡所变。地是徐知府上任之初,深夜里忽有喔喔鸡鸣声怪戾可怖,且有一般阴风袭是衙中人人毛发倒竖而手足冰麻。就在此时,某衙役之妇的梳妆屉突然“格”一声不打自开,过了片刻,只听屋顶上“咯……”的一声鸡之绝叫,“噗……”的一声重物坠地。众人纷纷持灯探视,只见一只大白鸡血肉模糊地死在天井里,不免议论纷纷诧异不解;那新妇又见梳妆屉已然不关自闭,打开看时,方才恍然大悟:屉中所存的靖姑神像上,剑刃间竟已沾满血迹——原来诛杀鸡精者正是靖姑女神。

事后,徐清叟看了临水夫人的画像,一眼就认出与当日为儿媳救产的陈氏形同一人,便急忙率从前往古田临水宫朝拜;却又见当日所书“徐清叟敬谢救产陈氏”的绫帕,正悬于神殿之上,遂更加感念和敬重靖姑,并向朝廷奏请加封靖姑,淳佑知悉后,加封靖姑为“崇福昭惠慈济夫人”并赐庙额“顺懿”。

清宫救产妇

传说,清道光皇帝的皇后分娩时曾难产,一连三天三夜痛苦不堪,险象丛生。众太医束手无策,宫廷中人人不安。这时幸而闽地大司寇陈望坡赶来启奏皇上道:“臣故乡临水夫人善救难产,陛下可御香火救,定有效验。”道光皇上立即在殿前设下香案,亲自执香朝古田方向跪拜频呼道:“祈请临水夫人降临搭救!祈请临水夫人降临搭救……”过了片刻,内侍来报喜道:“启禀陛下,娘娘顺产皇儿,母子平安无恙!”皇上大惊大喜,三步并作两步奔入后宫,兄见皇后面带笑容恬然倚床,身边静静地躺着宝贝的小太子。皇上忙问怎么回事,皇后说:“正危难间,恍惚中忽见一仙女,披发仗剑进入房内;臣妾精神为之一振,再定睛看时,仙女不知去向,唯闻皇儿呱呱降生。”皇上听罢,禁不住泪流满面地连声高呼道:“临水夫人真乃朕之再生母亲啊!”从此,因靖姑被皇上唤作母亲,民间便对她有了“陈太后”的尊称。

霞浦送花胎

传说霞浦某地有位三世单传的老人,姓尤,直到六十岁时尚无儿女。其妻卜氏盼子心切,听说古田临水夫人与妇女最为贴心,便日日夜夜叨念夫人。一夜,她正苦苦呼唤临水夫人,忽而觉得眼前一亮,足捷如飞,在明如白昼的月光照耀下,迅即来到一座开满红花白花的花园里;遂有一位红衣女郎亲切招手请其同坐于石桌旁,桌上摆有花瓶、火炉,炉上小壶正冒着腾腾热气。红衣女郎从花瓶中摘下白花一朵,丢人壶中沸水中略煮,便滤下花汁,递与卜氏饮用。卜氏用罢花水,顿觉神清气爽,心花怒放,正要拜谢,红衣女郎蓦然不见;再定睛看时,自己分明仍然卧于自家床上,哪有什么花园和红衣女郎。不想从此不但有了身孕,而且也变得年青强健了许多。

卜氏的奇遇,在民间传说里叫做“送花(胎)”,还传说被送白花者生男、被送红花者生女。卜氏老来得孕,万分庆幸。不料好事多磨,因故外出多时的丈夫尤老汉回家后心生疑惑,再加上邻里有个“长舌婆”捕风捉影、说三道四,老汉一气之下竟将老伴逐出了家门。可怜卜氏流落破庙、饥寒难熬,遂禁不住又声声苦唤临水夫人;唤着唤着,饥寒顿止,怡然入梦。更奇怪的是次日一觉醒为,暖日融融,喜鹊喳喳,卜老汉和“长舌婆”竟齐齐侍立一旁,向其赔情,迎其还家。一问缘故,原来是尤老汉与“长舌婆”昨夜同做一梦,梦见一位自称姓陈的女神对他两人说:“花胎乃本神所赠,你等不可欺慢卜氏。”今天一早两人相互一问,方知所梦情景全然相同,故而悔之不迭,同来相迎。

到了腊月二十八日,卜氏临盆,左邻右舍的女眷们纷纷前来照料,又深恐年长的卜氏难于分娩,便齐声呼唤着:“临水夫保佑!临水夫人保佑……”不料只乎唤几气,婴儿已安然降生。众人连忙望空拜谢临水夫人,尤老汉更是失声呼号道:“临水夫人呀,你要千秋万古为人神啊!”后来尤老汉就把这心肝儿子取名“奶生”(意为临水奶赐生的孩子),儿子满月时,老俩口还抱着他长途跋涉赶到古田临水宫拜谢;老汉见临水夫人的神像正与自己梦中所见女神一般无二,更是惊喜咸集羞愧交加。

殿前佑贫客

每年正月十五日靖姑的诞辰,古田临水宫必定人山人海,热闹非常。特别是来自四面八方的善男信女,为了争得焚燃第一炉香火的幸运,许多人天尚未亮便云集宫外诚心等候。传说有一年,有一位来自远方的女客,因家境贫寒而又年老无子,费尽跋涉之苦于正月十四日傍晚赶到临水宫,顾不上吃饭、也无钱吃饭,便侍立在宫门外专诚恭候开门。这位女客无钱备办丰盛供品,只带了几碟菜干,又怕被人耻笑,便在菜干上面放了一些荤腥食品,却是用红薯干之类的东西仿造的,心中不禁七上八下。她在刺骨寒风中苦苦等候了许多时辰,宫门终于打开了。因为她是最早前来等候的,众香客都让她头一个进入宫门,她便有了按照惯例,把供品摆在最前面和点燃首柱香火的机会;她一边小心翼翼地在殿前摆放着寒碜的供品,一边向靖姑神像轻声告白伪造菜肴之罪……岂料就在这时,一位财大气粗的财主率着家丁分开众人,冲到那位女客的面前,二话不说,动手将其供品搬到一旁,却把自家整猪整羊的供品,摆在了最前头的位置;财主因见她的供品是假的,更把当众奚落和斥责了一能源,不许她进香上供,却把第一炉香火抢先点燃了。这财主手持香火,长跪在地,毕恭毕敬地向靖姑神像频频叩头虔告道,但求夫人保佑其后嗣有人,则其必将临水宫改建得比皇宫还气派堂皇……众人见他如此仗势欺人,敢怒不敢言,只得对那外来女客好言劝慰。但是到了次年正月十五日,当那位曾遭受欺凌的女客再到临水宫叩谢奶娘时,人们却见她不仅怀抱着又白又胖的婴儿,而且穿戴得富态堂皇,所带的供品也是真鱼真肉了;至于那个上大供、夸海口的财主老爷,尽管年年都来上供许愿,却是始终未能如愿以偿。

岭头戒恶夫

传说古田某乡有个丈夫十分苛待妻子。他自己什么正经事都不做,却限令妻子每天织出两匹麻布,换了钱供其吃喝嫖赌,而妻子只能吃糠咽菜度日;倘若妻子没有日织麻布二匹,丈夫更是对她拳打脚踢,百般折磨。妻子实在受不了这种残酷的虐待,终于搓了一根麻绳来到岭头,找了一棵树上吊寻死,不想又被丈夫追来捉住。丈夫用鞭子打得她遍体鳞伤,一边打,一边暴跳如雷地臭骂道:“你这没良心的贱货!你想一死了之?你死了叫我喝西北风、吃露水过日子?难怪人都说‘最狠豺狼斥,最毒妇人心’,老子今天偏要你三天三夜不吃不睡,给我织出十匹麻布!”说罢便去解那吊绳要把妻子捆绑回家。岂料刚一伸手,他却突然一个愣怔,鬼使神差似的反将绳圈往自己脖子上套去;没容他哼叫一声,那吊绳却自行猛的一收,将他吊在对上。更奇怪的是,他被吊起之后,身子立刻越缩越小、越缩越小,最后只剩一颗黑枣似的停在树枝上,变成了一只丑陋的昆虫,发出“夫忌残!夫忌残……”凄凄切切的嘶叫声,仿佛在悲鸣忏悔;有人说它叫的是:“知了!知了……”意思是它已经知道为人处世的道理了。由于它生前残忍不堪,因而人们便把它命名烟“残”;后因“残”字不像是虫名,才又改叫为“蝉”——左边一个“虫”字右边一个“单”字,意思是失去了好端端的妻子变成了孤孤单单的一只虫子;又因为它前生游手好闲、不劳而获,且在临死前自咒过“喝西北风吃露水”的话,所以它也只能栖息在树枝上“喝风饮露”过日子了。

人们传说,这一切都是靖姑的处置安排。只因那位受尽虐待的妇女寻死上吊反遭毒打时,山神见了过意不去,火速禀报了临水夫人,夫人便赶来惩治了残酷的恶失,解救了苦命的妻子;事后还保佑这位妇人另立家园,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野庙惩假僧

传说古田某山的一座野庙是曾住过一伙假和尚,他们利用一些不育妇女求子心切的机会,扬言说,倘若到寺中好好烧香拜佛、多捐香火油灯钱,并在寺中留宿一夜,只要心地虔诚,佛子就会前来显身授喜送子。有些妇女听信了这种鬼话,分别被安置在黑洞油的单间卧室里,糊里糊涂地遭了假和尚的奸污;可有的还以为真的是佛子恩赐,有的虽然心生疑窦却也奈何不得、不敢张扬……后来,有一妇人知道上当后万般羞愤毅然自杀,至死仍发一股怨气直冲云天。靖姑和师姐们见到空中怨气凝结,立即作法将她的冤魂收到临水宫询问。那冤魂便将所受欺辱全盘说出。靖姑遂又施法让她死而复生且为之除尽污迹,尔后与众姐妹们变作一群进香求子的村妇来到寺院。那些假和尚看见这么一群赛似天仙的美妇送上门来,一个个喜得合不拢嘴、急不可待,连哄带骗地一下子把她们推进了暗室之中;哪想到当他们如饥似渴地前往搂抱美人时,突然“啊……”地惨叫一声僵住不动了。转眼间,那群村妇连同暗室的墙壁、屋顶却已荡然无存;只有那伙色相鄙亵的假和尚,一个个至死还呲牙咧嘴地搂抱着房柱或者桌椅,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出丑示众。

这座野庙后来成了废址,那伙假和尚则依着临死时的模样变成一拨丑陋的石头人,永远站立在山间供人唾笑至今。至于那些曾经蒙受欺骗、侮辱的妇女,也因靖姑广施妙法,从而消除了肉体上和心灵的的创伤。

危窑庇苦儿

传说古田某村有个可怜的孩子叫苦儿。苦儿五岁便失去了亲娘,后娘待他表面上亲亲热热,暗地里磨刀霍霍。吃饭时,她给苦儿和亲生生盛上同样一大碗白米饭;却在苦儿的碗里偷偷塞上大块抹桌布,真正的米饭没有几颗。做衣时,她给苦儿和亲生儿做了同样一件大棉袄;却在苦儿的袄心里塞上大把“蓬蓬花:(一种野草花),真正的棉花只有一小摄。但奇怪的是贱人自有贱命,苦和既不觉饿也不觉冻,而且顺顺当当成长。后娘为了显示苦儿不如亲生儿,好叫苦儿的父亲不喜约会他,就把苦儿和亲生儿了同带上山割草。她让亲生儿在草木繁茂的坪地下镰,却支使苦儿往荆棘棘丛生的高坎上干活;但结果苦儿挑回的柴草反而更多、更好。她又带苦和亲生儿一同下地种豆。她给亲生儿的种子是上好上好的豆种,给苦儿的却是暗暗炒熟过的死豆;结果苦儿种出的豆反而又大又香……

狠心的后娘恼羞成恨。有一天,她乘着风狂雨暴的天气和丈夫不在家的机会,竟把苦儿骗到一座摇摇欲塌的废瓦窑里歇着,哄他说,我回家拿蓑衣斗笠来接你,叫他千万千万别跑出窑门。可这后娘一回到家中,丈夫恰巧也从外地赶回,丈夫见基儿不在,便冒着风雨埋电四处呼喊寻找,路上巧遇一位师姑。这位师姑自称本姓陈,教他说:赶快回家,提起炉灶上的后锅,点燃三住香,装上半碗水,再用嘴巴凑着吹火筒,在后灶尾的烟囱口连呼三声孩子的名字。苦儿的父亲连忙照话去做。结果,父亲喊出第一声,苦儿的心猛揪一下,仿佛听见慈爱的父亲在家里将他呼唤;父亲喊出第二声,苦儿的泪猛的落一把,仿佛看见死去的慈母在窑门向他招手;父亲喊出第三声时,苦儿刚刚奔出窑门外,只听身后“轰隆”一声巨响,瓦窑顷刻化成一片废虚!

苦儿大难不死,后娘娘暗心悸:一则也想自己做人太过份,二则又觉苦儿恐怕不是寻常人,于是从此再也不去亏待苦儿,将他跟亲生儿一样看待了。这苦儿长大后也果然有出息,据说还中过武举,做出过孤身闯敌营、救出数百被掳妇女的大事情。苦儿当了大官以后也从不计较后娘以前的不是,孝敬父亲也孝敬后娘,被当地的乡亲们传扬为美谈一桩。

人都说,苦儿小时候的种种奇迹,都是靖姑在暗中庇佑。靖姑本欲出面惩治那个虐待苦儿的恶妇,但又不忍叫苦儿的父亲再度丧偶,同时也想给这妇人留下一个机会,看一看她会不会悔悟改过,因而终于成全了苦儿一家团圆吉庆。有人还传说,从此以后,每当人们的幼年儿女走失或者受了惊吓等等,须要“召魂”之时,也沿用了靖姑教给苦儿父亲的办法,据说还很能见效,因而天下父母倍加尊崇靖姑。

剑溪嘉水鬼

传说古田旧县城外的剑溪出过一个女水鬼。所谓“水鬼”,说是溺水身亡的人所变的,当其“鬼期”届满之时,必须找到另外一个做“替死鬼”才能重新投胎转世。这个女水鬼名叫六姑,是个十二三岁的女童,她的鬼期已满,便上岸来寻找替死之人。这溪边极少人往来,每天只有一个孤老头坐在那里钓鱼为生,六姑就想拖他下水作为自己的替身,可这六姑心地十分善良,而那老人又特别温和厚道,六姑装着坐在一旁看他钓鱼,几次想下手却又实在不忍心;每当时间迟了,老人还把自己仅有的一点饭菜分给她吃。这样一天挨一天,六姑不但下不了手,反倒与老人成了忘年之交,有时老人钓不到鱼心中难过,六姑还泅下水去帮助老人把鱼群赶拢起来……这样过了许多日子,突然有一天,六姑神情忧伤地告诉老人说:自己其实是个水鬼,由于鬼期已已满却迟迟未找人替死,阎王已限其明日务必找到,且注定了一个妇人作其替身,倘再延误时机,则将永远不能离开水府超生;因而六姑只得前来与老人道别,且嘱老人明日无论看到任何动静,千万不要出声过问。

到了次日,老人果然看见一位泪流满面、披头散发的少妇,不哭不笑、不声不响地抱着婴儿向溪畔走来,又突然将婴儿往地上一放,径直向溪中坦然走去。那婴儿失声啼叫,少妇却头也不回地一步一步迈向深水。老人见状不胜焦急正要呼喊,猛想起六姑交代,又恐误了六姑大事令其永不超生。老人正在左右为难之际,却见那妇人突然从梦中惊醒似的,“哇……”的哭出声来,转身拔腿跑上岸边,紧紧搂住孩子掉头而去。

又一连过了几天,老人始终没再见到六姑,心中不免时时挂念。不想到了第七天、六姑满面笑容地来向他辞行,说是她这回真的要投胎转世去了。老人惊问其故,原来是,那天六姑本已拖住少妇之脚引向深水,但猛的听到岸上婴儿哭声凄惨,心中陡然一悸。六姑宁愿自己永为水鬼,也不愿加害其母子二命,因而断然松手让妇人奔回岸边了……巧的是此情此景,恰被云游经过的靖姑看到,靖姑当即将六姑召到面前问明原委,大加赞赏道:“为人为鬼,皆应以善为本,安能因善者不忍害人反而不得超生?”便登上天庭向玉帝据理直谏,结果玉帝欣然纳之,下旨阎君废除旧例,今后凡水鬼及一切暴死而致的冤魂,缘由阎君审明其生前善恶,凡善良有道之辈,径由靖姑超度其转世投胎;那个心地美好的小水鬼六姑,自然也就获得了新生。

敌营夺粮草

传说宋朝某年,古田临水宫附近的太子岗上,曾经出现过一只巨大的乌鸦王,它率着成千上万只小鸦日夜飞扑聒噪,扰得尘砂飞扬,吵得众人厌烦;后来福州等地大闹饥荒,饿莩甚众,这群乌鸦还飞到各处啄食尸肉。靖姑的师姐妹们曾向靖姑请命诛灭。靖姑胸有成竹道:“天有生好之德。鸦群虽有些许过错,终属禽类而已,不必过于责备求全;且求生本性,万物皆同,既然天生其类,轻率杀之莫如善加用之。”于是亲自显灵于太了岗项,召了鸦主谕道:“如今天下饥荒,百姓困苦;且敌国入侵,社稷不安。特命你率众北上,前往敌军营中,截夺粮草救济百姓。望好自为之,将功补过!”鸦众果然不辱使命立下奇功:敌军断了粮草节节溃退,百姓喜获粮草度了灾荒。靖姑重赏鸦王鸦众,并令众小鸦分散各地栖息,与百姓相安无事。

直到现在,人们还可以看到太子岗上有一块黑色巨石,酷似一只威猛的乌鸦蹲立于半山腰间,人们说这便是当年的那只鸦王。

水口谕民生

清朝康熙年间,古田出了一位勤政爱民的陈知县。这位知县上任后,因见水口(今古田县水口镇旧址)依山傍水少有农田,百姓们生计无着,心中十分焦虑,当晚便歇息于当地古迹百花阁,凭栏眺望闽江,苦思冥想唏嘘不已。传说这一夜陈知县彻夜未眠,于次日凌晨之际,恍恍惚惚之间突然看见一位夫人飘然而至,这夫人的长相恰与临水宫临水夫人的神像一个模样。夫人将尘拂向闽江一指,开言道:“滔滔闽江经水口,上溯延平(今南平)下福州;若为黎民谋生计,无一之本专车求。”说罢倏然消逝。陈知县甚觉诧异,又将夫人之言反复琢磨,终于恍然大悟:所谓“无一之本”,乃是“本”字去掉底下的“一”横也就是“木”字;所谓“专车”,两个字合起来恰是个“转”字。原来夫人之意是说,要为水口百姓谋福利,必须利用当地上溯延平下至福州、位于滔滔闽江交通要道的天然优势,靠“转木”亦即转运木材求得生计。陈知县大喜过望,立即连夜挥写奏章,力陈水口百姓生计之艰难,恳请朝庭恩准在水口特设“换夫转运制”,也就是凡延平、建瓯、邵武等林区的木材运往福州时,一律在水口改由当地百姓转运至目的地。朝廷亦慨然准奏,于是从此之后,水口百姓终于有了一条自食其力的生路……陈知县为百姓谋求生存的这段佳话至今仍在古田妇孺皆知,人们在感谢爱民如子的父母官的同时,也更加怀念无微不至地关怀自己的“母亲之神”陈靖姑。

山野赐蛇药

传说由于地理环境的缘故,闽地自古多蛇,因而被蛇咬伤毒死的事情经常发生;又由于靖姑生前为百姓治蛇妖、灭蛇妖作出过出色的贡献,因而每当从阌到蛇类伤害时,都免不了高呼临水夫人向其求救。靖姑也总是有求必应,随呼随到。不过遭受蛇患的人毕竟太多了,靖姑往往应接不暇,于是就想出了另外一个办法。有一天,当一位农妇在山上被蛇咬伤呼救时,靖姑便拔下近处的一丛无名野草,略施以法,尔后取了数棵,教农妇用嘴咬碎嚼烂,再用它敷贴在伤口之上,蛇伤即刻痊愈无事了。村妇声声叩谢。靖姑将剩余的野草交到她手里道:“不必谢我。但望你将此草栽于山间水畔广益于人便是。”说罢不见。这妇人果然照办不误,从此之后,此草广泛衍生,不论何处都易邮易采,人遇蛇伤随采随治极为便当。只是当时村妇未及问明此草名目,人们为了感谢靖姑的恩赐,便把它叫做“夫人草”。

香灰助贤媳

传说古田某村一户大家庭中有长媳、次媳二人。次媳其貌不佳,特别是头太小而脚太大颇为难看,且又婚后多年未曾生育;但她为人十分贤惠,尽管夫君出门在外,她总是日夜操劳着侍候公婆和一家大小。长媳却恰恰相反,仗着三分姿色和多子多女,在家中称王称霸,连公婆、丈夫也怕她三分;对妯娌则更是轻蔑无度,不仅将她当成丫鬟一般使唤,还动辄挖苦嘲骂其“头小脚大,倒灶晦家”。有一回,长媳命次媳打水洗脸,只因弟媳一时抽不出手,略迟了一步,长媳便将满盆热水向她兜头泼去,破口辱骂道:“脚大头细像母鸡,鸡不下蛋无药医!你这人还不快快去死,留在世上有何脸皮?”次媳终于受辱不过,果然躲进房中欲寻短见;但想想自己本份做人做事,从未招谁惹谁,只因天生长相不济又未能生育,便如此受气遭辱,心中实在委屈不平,禁不住仰天悲啼一声道:“临水夫人啊,做女人为何这么难哪!”不料只这一喊,一位仙女应声降临,自称乃是临水夫人的侍女,奉夫人之命,特送来临水宫的香灰两包,嘱道:“只须将红包香灰泡水洗头,白包香灰泡水洗脚,自可解你头足之憾。”说罢悄然不见。

次媳当下携了两包香灰来到厨房,先用红包中的香灰泡水洗脸,头脸果然变大变俊,端庄无比。谁知这一举止被那长媳发现,她只当次媳得了仙药胆敢私藏独用,便不声不响地躲在厨房门外偷看动静。这时次媳又打开另外一包香灰,泡了一盆水正在要洗脚,那泼妇突然猛喝一声,冲上前去将她推开,不问青红皂白,把头伸进水里便洗。次媳慌忙阻止道:“大嫂,这水不能洗脸……”话音未落,却被其狠狠地一脚踢倒在地……就这样,这横行霸道的恶妇抢了人家的洗脚水洗了自己的头,她的脑袋可真的变得跟鸡头一样小,于是羞于见人,不敢践高气扬了。而那勤劳善良的次媳又用这盆水洗了脚之后,一双大脚也变成了正常模样。不仅如此,一年之后她还喜得贵子,从此之后更加贤惠勤快,成了人见人夸的贤媳、巧妇和慈母。

烟网驱妖猫

传说福州有个在外地教书的秀才,远离家门长住在乡间学馆里发奋用功,学馆位于山村偏僻荒凉之处,附近只有一户人家。不久,这邻家一位秀丽聪颖的千金小姐常在夜间登门造访。二人吟诗作赋,倒也十分投机;但当女子言语间透出欲托终身的意思时,秀才总是恳言在故乡已有原配妻子,婉言谢之。然而这女子却是修炼多年的妖猫所变,而且真心实意地爱慕秀才的学识品格,为了能与秀才结成称心夫妇,竟又偷偷跑到秀才的故乡,捉了秀才家中的老鼠,把秀才的家事打听得一清二楚;便又变作秀才娘子来与秀才相会,企图借此占取秀才为夫。但秀才毕竟看出破绽,心中料知她是异类,便假装邀其同往观看庙会,暗中约了众武士将她团团围住,猛一呐喊,群起攻之。不想此妖偏有隐身之术,明明被众人围困得水泄不通,眨眼间却是杳无音迹。众人正疑惑惊怕间,不成想,围观一旁的一位小童手持的一支香火,其袅袅青烟忽然迅速弥散,好似张开一张天罗地网。这烟网起始稀疏散淡,倏而愈聚愈拢、愈拢愈密,突然好似团住什么重物似的,“扑嗒”一声坠在地上——众人定睛看时,地上竟出现一只雌猫,此猫一落地旋即仓皇逃向深山之中。众人这才知道地女子必是妖猫所变。众人又问小童香火来历,小童道,因母亲产后患病,奉父命前往古田临水宫请了临水夫人的香火正要回家,偶然路过此处观看热闹,却无意之中帮忙众人捉出妖猫一头。

那妖猫虽未丧命,但从此成了一只平常的山猫,再也不能变幻成美女了。人说这也是靖姑所为。靖姑因其并无害人性命等类恶行,故而仅仅收了她的妖术,以免拆散秀才婚姻,却也并未给予更多的惩罚。

壁画儆缘首

历朝历代以来,各处人氏出于对临水夫人的崇敬之情,曾多次募金集资将临水宫一再修葺和扩建。凡担负掌管钱财和修葺、扩建事宜的头人,被人们称之为“缘首”。传说,对于每一任缘首,靖姑都曾托梦道:“所募钱粮,与其耗于大兴土木,莫如用济困救贫。”缘首们在从事修葺、扩建工程时,也都是奉公尽职,精打细算,不敢随意动用一分一厘。然而有一回,有一个名叫仰书的人,平时对乡人巧取豪夺惯了,仗热充任缘首之后,竟亦贪财忘义、利欲熏心,利用职权侵吞捐款,大饱私囊,并且自以为手段高明无人知晓。始料未及的是,响彻云霄文不对题工程告竣,八方人氏云集庆贺之日,在临水宫的诸多壁画之中,突然浮现出一幅稀奇古怪的新画。画面上画着一头肥羊,颈脖上挂着大串银钱,正张着大口回头瞻顾一个牧童;那木童则手捧着一一书卷正在仰脸观之。众人一看此画立即哗然不止,纷纷谴责缘首贪污公款;那个名叫仰书的缘首一看此画霎时脸色苍白,慑于靖姑的神威和众人的公愤,只得一五一十地低头认罪和退出赃款。

原来此幅画乃是靖姑惩治这个缘着的妙法。画面上羊首挂钱,谐音喻的是“缘首贪财”;牧童仰脸看书而羊张着大口回望身后,更是明示“仰书”其人背后吃钱的意思。据传这幅壁画曾长期留存着,警戒世人不可昧心取财;那仰书也曾暗中将其墨刷斧凿,却始终无损其一分半毫。直到现在,人们在警告贪赃枉法之徒时,还往往引用这一特有典故说:“当心啊,别让临水夫人画到墙壁上示众!”

万古千秋

靖姑生前忠心耿耿抑恶扬善,尤其是成就了为社稷黎民慷慨献血的英雄业绩;死后兢兢业业护国佑民,特别是成为了天下妇女儿童的保护神,因而多少朝代、多少岁月以来,无论天南地北、男女老少,人们始终把她作为自己的英雄,自己的骄傲,把她当作自己最知心的朋友,最亲爱的母亲。我们知道,在民间习惯上,人们除了尊称其为“陈夫人”、“陈太后”之外,更自然、更亲切和更经常地却是径呼其为“娘奶”——母亲。而且又因无论任何籍贯、身份、性别、年龄,一切人都是从婴幼儿童长大成人的,所以这位庇佑人们降生和成长的女神,时所当然地便被天下人视为共同的母亲了。人们对于靖姑的这种特有的情份、特有的称谓一直沿袭不辍,直到今天,人们不仅依然惯于称之为“娘奶”,而且还把她当作了某种精神依靠、精神力量。在民间,每当妇女临盆之时,往往殷切地呼唤着:“娘奶呀,你要保佑弟子顺产安生啊!”遭遇难产之际,更是焦急地呼叫着:“娘奶快来呀!腹肚好疼啊……”据说这么一喊,就能减轻痛苦和灾厄。每当小孩受了惊吓时,也总是先叫一声:“哎呀!娘奶啊……”甚至无论幼儿还是成人,不管蒙受什么疾患或其它不幸时,也往往习惯地大声疾呼首:“娘奶啊娘奶!”此外,人们还无论幸或不幸、灾或无灾,往往都喜欢从古田临水宫取一点香灰用红纸包起来,或者汲一点清泉用小瓶装起来,带回家里挂在厅堂或其它需要的地方,据说有疾有苦的可以被动病消灾,无灾无疾的可以庇佑平安……反正靖姑似乎是无处不在、无所不能,并且时时刻刻都在知冷知热,知疼知痛地关注和照料着天下儿女。或者换句话说,她就是永远活在人们心目中最慈爱而又最有能耐的母亲!

正因为如此,热爱靖姑、怀念靖姑、研究靖姑乃至信奉靖姑的人士可说是越来越多,区域也越来越广,就拿主祀或配祀靖姑的宫观而言,也早已遍及咱们县内外、省内外以及海内外,其中仅台湾省据说便有一百余处。

与此同时,人们也没有忘记和靖姑志同道合、生死与共并且为百姓办过许多好事的刘杞,他的故乡(临水宫附近今大桥镇中村)百姓们还将其尊为“拓主”,他的故居被奉为“顺天府宫”,宫中敬祀着刘杞夫妇的庄严神像。

不仅如此,百姓们出于悼念、信赖和维护自己的英雄、自己的母亲的质朴深情,还渐渐地形成和沿袭下了许多独特而美好的民间风俗。下面就举一些颇有情趣的说一说。

十八、二十 四忌讳出嫁。这是因为靖姑是十八岁出嫁、二十四岁殉难的,所以民间女子往往忌讳在十八岁和二十四岁这个年龄结婚;在此期间若是亲事谈妥,则不是提前一年便是推后一年举办婚礼。

祭祀用鸡忌讳用鸭。这是因为靖姑祈雨时,蛇妖和长坑鬼变幻的鸡曾经坑害过她而鸭子营救过她,因而民间把鸡看成了靖姑的仇人,把鸭看成了靖姑的恩人。百姓们不仅在祭祀靖姑时只用鸡而不用鸭,而且,妇女做月子时也只吃鸡和鸡蛋而不吃鸭和鸭蛋。

轿不点灯、香灰常扫。这是因为人们传说,靖姑坐化为神之后,那皮烂筋断的蛇妖依然痴心不死,阴魂不散,曾出声哀哀求告道:“仙师开恩!仙师开恩!敢问小妖何年何月才有出头之日?”靖姑切齿诅咒道:“哼!死有余辜之恶妖,若想再有出头之日,除非临水宫的铁轿开花,天地香炉被香灰填满!”这意思也就像人们平常说的“除非日出西山”,断断永无此理。可是事有偶然,据传有一回,一支迎亲队伍在途中受了耽搁,天黑后只好在临水宫里歇息下来;为了照明,便在靖姑生前乘坐的铁轿上挂起了彩色的灯笼,看上去却恰好似“铁轿开花”。又有一次,由于人们一时疏忽,未将宫中天地香炉的香灰及时清扫,香灰几乎把香炉全然填满了。这两回事件都险些出了乱子:蛇头以为铁轿开花了,香炉填满了,便在洞中蠢蠢欲动起来;靖姑神像的脸上则顿时冒出点点滴滴汗珠。幸好人们及时发觉连忙把轿子上的灯笼熄灭、把香炉里的香灰扫尽,这才平安无事,神像上的满脸汗水也就随即消失。从此之后,大家都格外留意:凡是经过临水宫的轿子一律不点灯笼,天地香炉的香灰天天打扫干净。还有一则故事则发生在福州。相传靖姑当日在闽王后宫斩断蛇妖、将蛇尾锁在塔井时,蛇尾也求问过何年何月才能超生,靖姑也发出过“除非石塔开花”这样的咒语。不想多年后的一个夜晚,有个青年到塔井挑水,无意中随手把灯笼挂在井旁的石塔柱子上,看上去就像是“石塔开花”。结果水桶打上来的竟是一条沉甸甸的铁链,那井底也随即响起了轰隆隆的雷鸣似的声音。这青年知道坏事了,连忙把灯火取了下来,把铁链扔回井去,这一来那井里才又风平浪静。大家从此也格外小心,谁也不再把灯火挂在石塔上了。

说到这里,关于陈靖姑的主要传说算是讲完了,不过此外还有某些有关的琐闻轶事,也不妨略述一二。

人们传说,当古田临水宫(龙源庙)落成之时,曾有闽清县周、卢太保亦来投奔靖姑。两位太保跟靖姑半开玩笑说,你的法力高超,咱们比不过你;但你是“三寸金莲”,你敢不敢跟咱们来一场徒步竞赛?还说若是靖姑胜了,理所当然坐于正殿;若是靖姑输了,正殿可否让给他们先坐几日。靖姑笑而应战。于是双方由同一时间、同一点地向临水宫进发。两位太保健步如飞、遥遥领先,过不多时便把靖姑甩得望尘莫及;他们已到达临水宫下了,看看靖姑尚未跟来,就悠哉悠哉地坐在一棵大树下,一边晒着太阳,一边下起棋来。谁知两局尚未下完,临水宫正殿里忽然传出“嘟嘟嘟……”的龙角吹鸣声,两人一听心里凉了半裁,以为靖姑已经稳坐正殿了,干脆下完了棋之后,才乖乖地前往偏殿坐下。其实他们上当了,靖姑此时还只走到吉巷(今古田县的一个乡)催魂岭上;她眼看追不上两位太保了,便也跟他们开个玩笑,在岭顶上吹起了龙角,又施了法术,令龙角声径直进入正殿,再从正殿传出宫外,两位太保遂自甘认输就座于偏殿了。如今古田临水宫正殿左侧的偏殿“太保殿”里有着两尊太保神像,人们说那便是当年与靖姑竞走失利的周、卢太保。

人们还传说,靖姑仙逝后,她的肉身神像始终留在古田临水宫里,但人们出于对她的怀念和爱戴,也曾经发生过一些争相保留的佳话。比方说,有些福州人氏因为靖姑是福州人的女儿,有些罗源人因为靖姑曾随夫在罗源生活多年,所以都曾先后要将靖姑真身迎回福州、罗源,这自然也是合情合理的好事。不过据说都未能办成,因为靖姑的肉身神像不管有多少人、花多大力气都无法搬动一步。人们说,这是由于靖姑特别留恋古田、留恋临水宫,更是由于靖姑临终时有过“坐镇蛇妖永保众生”的誓言,她生怕离开蛇洞之后蛇妖出洞害人;也正因为这样,福州人、罗源人越发敬重靖姑忠于职守的品格。

但是有一回,有两个来自某地的无赖之徒,不仅流窜到古田偷盗拐骗,还在一天深夜里,胆大包天地溜进临水宫行窃。结果是:他们想刮取靖姑神像上的金粉,却是刀刮卷了也丝毫无损金粉;他们想摘取靖姑神像上的凤冠,却是手累麻了也丝毫难动凤冠。两人想想既然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去,便一齐动手,想把宫的一个精美香炉抬走;岂料双手一碰到香炉耳朵,居然再也收不回去,而且仿佛猛被铁铐死死铐住,任他们怎么挣扎也无法脱开……翌日,人们看到这两人的双手“粘”在香炉耳朵上,泪汪汪地哼哼叫着,觉得奇怪,问他们怎么回事,他们说是手被铐住了。人们更加莫名其妙,纷纷上前去掰他们的手、拖他们的身,可是越掰越拖他们越发疼得厉害、叫得凄惨。众人这才意识到他们定是受了临水夫人的惩罚,责问他们干了什么坏事。两人起先还胡乱撒谎搪塞,但越说谎越是疼痛彻骨,最后只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把自己在临水宫和各处干的勾当从实招认出来,那两双已经皮焦肉烂的贼手,才从香炉耳朵上松落下来。

还有一件颇有意思的轶事是:在古田临水宫古戏台左侧的墙壁上,至今犹挂着一帧巨大的现代摄影作品,画面上有一位女神和两名丫鬟,伫立于云雾萦绕的半空之中俯视着大地。这帧照片是十多年前台湾的一位信徒专程送到古田临水宫的。据该人称,因为梦见一位女子自称古田临水陈靖姑,对他说将于某月某日某时某刻在狮头山显身,所以届时欣然前往该处,果然拍摄下这幅珍贵的照片……这事自然无从考证也无须考证,但却充分反映了人们对临水夫人的敬仰和崇拜确实源远而流长;并且生动有力地说明了:凡是对社会、对人民做过巨大贡献的人,是一定能够千秋传诵、万古流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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