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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名片上印着狗官
陈建霖抽出一张名片递给记者。名片正面是一方中国很传统的印章,印章占据名片一半以上的面积。红底白字的篆书醒目着:狗官建霖。其下是电话号码,名片背面是他的大名及工作单位:陈建霖 福建省武夷山管理局。
记者不解地问:“为什么叫狗官?是百姓对你的称呼,还是另有原因?”
陈建霖:“狗官是我自封的,我是武夷山的看山狗,谁乱砍树我就咬谁!”
称自己为狗官的官,记者头一回见到。
陈建霖曾任武夷山景区管委会基建科科长。虽然官职不大,但是大权在握,武夷山风景名胜区的基础建设或是项目建设,都得经过他这一关,哪怕建个厕所,没有他点头同意就是违章建筑。
陈建霖自嘲地说:“一个基建科长,算是什么官?在古代连吏都算不上。但是这个科长在老百姓眼里却是个大官,就觉得很了不起。”
66岁的陈建霖早已退休在家。基建科长是他一生仕途中最高的职务,这些都已是陈年旧事。而他的狗官衔头依然保留着。狗的警惕性始终未曾泯灭。
一座山的诱惑
我曾多次造访武夷山,而这一次是寻访一个人。
武夷山是座名山。
著名学者蔡尚思游历武夷山后感慨万千,赋诗赞道:“东周有孔子,南宋有朱熹。中国古文化,泰山和武夷。”
司马迁在《史记》中记载:天子封禅时,嘱咐“干鱼祀武夷君”。唐宋以降,武夷山光耀四海,名震神州。这里是著名词人柳永的故乡,理学大师朱熹在此筑武夷精舍著书立说广收门徒。北宋时期,武夷岩茶擢升为朝廷贡品,成为各级官员争新买宠的道具。当时苏东坡为此感叹:“君不见武夷溪边粒粒芽,前丁后蔡相笼加。争新买宠各出意,今年斗品充官茶。”到了元朝,皇家索性在武夷山直接辟出御茶园,专供朝廷饮用。千百年来,达官贵人、文人墨客,在武夷山的岩壁上留下了数之不尽的摩崖题刻。沿九曲溪从星村码头顺流而下,一路九转十八弯,诸峰竞秀,胜景迭出,沿途两岸,一层层积淀下深厚文化古韵。
二十一世纪的晨光里,武夷山一跃成为世界文化遗产和自然遗产保护地。
碧水丹山的武夷,一座山就是一块石头,无怪乎有人说,这里有亚洲最大的石头。山顶或是岩石凹洼处,不知几万年积淀下来的泥土,滋生出奇松修竹,风吹不倒,雷打不动,绿色映衬丹霞山体,恰如红男绿女,构成一幅大自然的和谐。
这是狭义的武夷山,它在福建省武夷山市西南,平均海拔600米。山不在高,有仙则灵。数之不尽的民间传说早已将这座山神化。
而广义的武夷山脉,则北起浙江仙霞岭,南接广东九连山,犹如一道巨大的天然屏障,横亘在江西和福建之间。其主峰黄冈山立于武夷山境内,海拔2158米,是华东最高峰。连绵高耸的山脉挡住了北方南下的寒流,汇聚南方海面的温润,大自然在这里衍生出奇特的生物圈。武夷山腹地的大竹岚和挂墩,被生物学界称为鸟的天堂、兽的王国、蛇的世界、昆虫的乐园。早在19世纪中叶,西方一些生物学家假借传教士潜入此处采集生物标本。据说,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德国生物学家克拉帕里希在大竹岚转悠了三个多月,采集标本16万号,回国后据此写了一辈子论文。十几年前,记者在武夷山自然保护区博物馆里见到了一只金斑喙凤蝶的标本复制品,工作人员介绍说,这只原产于武夷山的珍稀蝴蝶的标本长眠在德国博物馆里,它所在地的生物学家们都知道它的故乡是中国武夷山。当时,据说联合国科教文组织给出的金斑喙凤蝶标本的收购价是三万美金。这是一只蝴蝶的价格,是武夷山的蝴蝶。
山高林密的武夷山,孕育着多少生物,滋养出多少神奇?
1979年,国家将武夷山主峰黄冈山周围划为国家级自然保护区。
据说,武夷山自然保护区是地球同一纬度上仅存的绿洲。
武夷山脉的水向西流淌成赣水,往东汇聚成闽江。而潺潺蜿转于天游峰下、玉女峰脚边的九曲水,就发源于自然保护区内。
陈建霖工作生活在这里,将自己的生命融入到这片山水,这抹绿色。
60元买一棵古松的性命
他哭了又哭
“那山头上都是树,茂密的森林,非常好看。”陈建霖手指着武夷山旅游度假区后面的几座光秃秃的小山丘对记者说。如今,那山丘上连树影儿都见不着半个,“连度假区这个地方都长满了树,樟树、银杏、楠木……树龄都在几百年以上,现在都没有了。”陈建霖语气中夹杂着愤恨和无奈,眼神扫过度假区内那些高高低低的现代建筑时显得特别凝重。
记者:“那些树都哪儿去了?”
陈建霖:“都砍了,或者烧火做饭,或者占为己有,或者卖掉!”
陈建霖语气中有种心痛的冲击,面对着此情此景,他说:“简直是弥天大罪,要砍头,要枪毙,不要等子孙骂我们,现在就已经有人在骂我们愚蠢之至了!”
1966年,陈建霖毕业于福建省邮电学校,分配在崇安县(今武夷山市)邮电局工作。因爱好文艺,能写会画,后调入县委宣传部,尔后调入武夷山景区管委会任基建科科长。
记者:“看山护林是不是基建科长的职责?”
陈建霖:“不是,是我的业余责任。看到大树被砍,心很痛。树都砍光了,这还了得?”
记者:“景区的树也有人砍吗?”
陈建霖:“他们就是砍景区的树。山上积土很薄,树砍掉土就流失。很难再长出树了,这么漂亮的风景没有树象什么!原国务院副总理万里到武夷山后就说,武夷山上的树千万不能砍,砍了可不得了。景区内的大王峰、玉女峰下的树都遭到斧锯的灭顶之灾。原福建省委书记项南看到后说,树是大王峰的衣裳、玉女峰的裙子,你们怎么竟剥了大王的衣服,扒下了玉女的裙子?!”
从1967年开始,陈建霖就走上了业余护林的道路。他家住在城关,每天清晨,他饱餐一顿,便骑车至10多公里外的景区巡山。巡完后再回单位上班。每天40多公里路程,风雨无阻,甚至连大年初一也不曾间断。
记者:“巡山的目的是什么?”
陈建霖:“一是看看有没有人砍树,再就是看看景区内的一些施工项目。”
看到有人砍树,陈建霖先劝后求,往往是声泪俱下。一天,他正在巡山,远远听到砍树的声音,他循着声音一路小跑至鹰嘴岩旁,只见一个农民正挥动板斧砍一棵巨松。陈建霖跑上前,劝农民不要砍树,农民家里要烧柴,不砍树烧什么?便不听劝阻。陈建霖从口袋里掏出5元钱,身上仅有5元钱,向农民买这棵巨松的性命。农民嫌少,不干。陈建霖说:“你先别砍,我马上回家拿钱,5点钟以前赶回来。”陈建霖下山火速骑车回家,凑了60元钱,交给农民。农民怀揣60元钱很快乐地走了。看到被斧子砍进去三分之一的松树,陈建霖抚摸着大树散发松香的伤口,哭了!
太阳渐渐下山了,晚霞映红了天空和山峰。在陈建霖看来,那都是树木流淌的血。他依偎在古松下,久久不愿离去。武夷山的树能禁得起多少斧锯践踏!
受伤的树最终死去了,它的伤太重,已经无法救治。看见它枯干的枝叶,陈建霖忍不住又哭了一场。
砍树毁林带来的的恶果
当地的一些村民和单位仍砍树不止。
在景区周围,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建起两个伐木场,说是伐木造材支援国家建设,陈建霖却觉得那是在屠杀生灵,在肆意地破坏和谐的大自然。
陈建霖驱车带记者到景区去转转。汽车到玉女峰下,陈建霖指着山上稀疏的松树对记者说:“山上好些松树都死了,早先都是混交林,有杂木,有松树,杂木砍了只剩下松树,松树很会生虫,鸟嫌它树叶太刺不爱到松树上捉虫,人工灭虫麻烦大还很难彻底。”望着碗口粗的松树,他说:“几十年长这么大,说死就死掉了。”转身,他指着大王峰下、九曲溪边上斜生的一棵高大巨松说:“原来这一片都是这么大的松树,有六七十棵,现在只剩下一棵了。”
在星村镇,一棵数百年树龄的古樟树枝繁叶茂屹立在路边。陈建霖深情地望着大树告诉记者,当年修建公路时,当地村里的几个头头要把大树砍倒占为己有。而对上级的解释是修路,大树碍事。陈建霖知道后去阻止,没人听他的,他告到县里,尔后告到地区,最后告到省里,古樟树终于被保住了。
陈建霖说,当年,武夷山景区的山林中,有百分之二十以上这样的大树,现在是凤毛麟角了,即便直径80厘米的树木,也难得一见。万古武夷山,难道就长不出大树?
“松树砍倒就烧柴,好的木材像黄楠木等用来做棺材,樟树就做家具。当地人有个习惯,早早地给自己或家人把棺材准备下,做好了搁在家里,有的甚至连小孩的也准备下了。那么多的居民,要做多少棺材?!”陈建霖对这种陋习恨得咬牙切齿。
记者问:“对景区的树不能乱砍,国家应该有规定。”
陈建霖:“国家是有规定,从《森林法》到省里的条例、布告,都太远了,到不了武夷山。”砍树依然不止,毁林之风愈刮愈烈。陈建霖痛心地发现,管理景区的一些人有法不依不说,还庇护毁林者。在村里,村干部成了砍树毁林的领头人。
1983年12月7日,南源岭良种场的职工擅自闯入风景区,在狮子峰后的老虎巢开荒,引起大火烧山,375亩植被遭到破坏,6000多棵树木遭到灭顶之灾,上级政府要求捉拿毁林者,同时不得随意将木材外运。奇怪的是,当时的崇安县在一天之内将火场上取到的121立方米的木材运到了江苏。
原武夷山公社黄柏大队的主要干部亲自上阵,率领村民到风景区金鸡洞砍伐风景树18棵,直径最小的30厘米,最大的80厘米。如此恶劣的事件,仅被罚款200元。
陈建霖说:“要把带头砍树的干部枪毙,他的孩子我来养,我保证把他们教育好!”
砍树毁林带来什么后果?
有人测算:仅1985年,九曲溪水下降27厘米。曾经能行舟的溪水,如今只能走竹排。
“按规定,九曲溪两岸三重山上的树木都属绝对保护对象,不能砍的,你们看,好些山被剃了光头种上茶树。茶园是水土流失最严重的,就为眼前的经济利益!”
武夷茶闻名海内外,种茶制茶成为当地人一大收入来源,毁林种茶的事屡屡发生,一亩茶一年至少能收入1万多元。但是它的水土流失和对生态的破坏,是10万元也换不来的。
惊天动地毁林碑
陈建霖势单力薄,他挡不住那些汹涌而来的斧锯。在强大的砍树毁林歪风面前,他的努力好似螳臂挡车。他可以花60元买一棵树的生命,但他能有多少个60元!他每月的工资才70多元,要养家糊口。于是他给上级写信拍电报,他给报刊写文章,痛诉武夷山毁林的事实和危害。
但是武夷山管理局年年向上汇报的却是山山有树,岭岭披绿,砍树是个别行为,已经经过处分教育。在成绩是主要的前提下,一切都风轻云淡。当上基建科长的陈建霖在年终的总结报告中摆出的尽是问题和不足。虽然出了不少成绩,但他只字不写,在一些领导人眼里,这犯了总结的大忌。连着写了两年,到了第三年,领导亲切地对他说,你不用写年终总结了。
往上级走的信和电报产生了作用。时任福建省委书记项南亲自到武夷山调研,并深入到当地百姓中晓以大义:武夷山的树可不能砍。陈建霖清晰记得,项南书记曾四次到武夷山,每次都语重心长地嘱咐不能乱砍树。有时候,陈建霖信写去了,项南来不了,也会派秘书来了解情况。
好些信被转回当地领导的案头,给上级写信报家丑,这在一心一意出政绩、往上攀的领导看来是绝不能容忍的。但对陈建霖又无可奈何。陈建霖成了难对付的刺头。
一个偶然的机会,陈建霖在一个农民家里看到一块石碑。石碑文字显示,是清朝乾隆二十八年四月,建宁府为保护武夷山寺庙茶园惩办贪官污吏的内容,10多名敲诈勒索的地方官员的罪名、恶名都刻在石碑上。望着石碑,陈建霖生出不少感慨,便掏钱买下,将其竖立在风景区云窝景点。同时,立一块当代毁林碑的念头也在他脑海里萌生。于是,他用文言文的形式草拟了一篇文稿,引经据典,力述毁林之危害、批评一些干部和群众的毁林行为。文稿定下来后,他将其刻在石碑上,并自己请人将石碑抬到幔亭峰,竖于游客行径处。其碑文是:
武夷山水以九曲闻天下。山随溪转,左右侧诸峰兀立,争为奇状。飞流下泻,有濑、有潭、有急湍,时而荡击作雷吼益奇,盖幽清引人,投一篙而山形顿换。水上看山,九州中唯此奇绝。有谓水木清华,可壮山胜,何乔柯古木之不多见,岂历厄斤斧,几至于濯濯然欤?是间民俗尚朴,独于森林爱护茫昧若无知,滥伐风炽,遂使名胜之区,劫余古木之可数者,仅存六十有七棵,殊为心痛。溯三十年来,初刮共产风,旋大炼钢铁,伐木丁丁,声闻彻夜;乃至十年动荡,天心、星村两大生产队竟于风景区内各设伐木场,破坏山胜莫此为甚。公元一九八二年,毁林事件尚辄有发生,如天星大队武夷官二队队长胡大明,黄柏大队太庙小队社员胡连兴、罗金尔、黄大路、王美兴、吴方培、吴方荣,暨工程公司职工毛振璜等,并燕子窝小队十一户共滥伐抢砍,多至七百余株。又屡遭开荒种茶而烧山毁林,职工中有综合农场第五作业区刘培德,社员中有马头队陈植贵、李福兴、黄家魁,水帘洞队陈延水,佛国队王家富,桂林队谢金火、赵金良,慧苑队郑活发,及天心十队等,计共被毁林木一千五百余株,杂木五万余斤,烧毁幼林数千株。致使狮子峰、三仰峰、三岩洲、燕子窝、鹞公窠、金鸡洞、弥陀山、水帘洞之走马楼、慧苑之燕子窝几处,多暴其萌蘖,良可慨也。福建省人民政府曾有颁发加强武夷山风景区保护管理布告,晓谕民间,然仍无视政令尊严者有之,岂有恃无恐,抑或肆无忌惮而冥顽成性耶?最发人深思者,一千年前南唐保大二年李良佐建会仙观于武夷官,会址早有樵禁,古时且尔,今者保护森林,政府有明令,凡我人民,宜各有责遵守之。况性有自觉,心有自尊,肥己损公被人所鄙,非君子所为。砍毁迹敛,则名山胜迹,益增华美。记事勒石,文告诫焉。幸勿自诒伊戚。
幔亭峰与大王峰比肩而立,相传武夷君于此设幔亭宴会乡人,峰因此得名。宋人祝穆在《武夷山记》载:秦始皇二年八月十五日,武夷君在幔亭峰招待乡人。于空中架虹桥接引两千人上山。宴罢,乡人辞别下山。忽然风雨暴至,虹桥折断飞去。回视山顶,岑寂如初。
毁林碑的竖立,幔亭再也不岑寂如初,吸引着络绎不绝的中外游客驻足品味,有人拍案叫好,有人产生不安,有人恨之入骨。被刻上碑者,有人找陈建霖求情:再也不砍了,能不能把名字涂去?毁林碑的作用立刻彰显出来,陈建霖不为所动。
但就是这么一块毁林碑,却触动了当地一些领导的神经。他们以陈建霖有意揭疮疤,让领导丢脸、难堪。倘上级认真追查起来,这管教不严、管理不力的罪名岂不轻易击落乌纱帽?于是,放出风声来要毁掉毁林碑。
陈建霖听说有领导要毁碑,便也宣称以血护碑,谁毁碑他就死给谁看。谁都知道他的脾气,再加上媒体支持陈建霖,便一时作罢。但是,围绕毁林碑存留去舍三年风雨不断,毁林碑最终还是没有保住,1988年春天,武夷山管理局雇请民工将毁林碑推倒。毁林碑的倒下让好些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陈建霖没有以头撞石以血护碑,在朋友的苦苦劝说下,毁碑当天,他独自拎着一瓶“武夷留香”酒上了天游峰,痛痛快快地喝了一场,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尔后,他把被毁之碑收藏起来。
不是黑色的幽默
其实,就在毁林碑挺立的日子里,武夷山砍伐之声仍不绝于耳。
1985年,原崇安县红星大队党支部书记叶广昌雇民工150人上山砍树,在九曲溪的发源地三宝山实行砍光、烧光、卖光的“三光”政策。伐木5000多立方米,占全县当年伐木量的四分之一。叶广昌伐木有功,当上了县劳动模范。
第二年秋天,陈建霖乔装打扮深入三宝山,叶广昌带领120人砍树不止……
陈建霖写信拍电报向上级反映,却如泥牛入海全无消息。
在毁林碑被毁前后的1986年12月至1987年8月,据不完全统计,武夷山景区烧山167亩,毁林13起,建炭窑4座占地30亩,砍杂木毁林20000斤,烧炭8700公斤。
贫瘠的武夷山景区究竟有多少树可砍?!
陈建霖想起原国家主席李先念到武夷山后,听说竖立毁林碑的事,对陈建霖说:立得好,有胆有识。主席的话给了他无穷的力量,但是日理万机的主席哪里顾得上武夷山上砍树毁林的事。
1985年,李先念视察武夷山,喜欢上一个木墩圆桌,就是一个树桩连根挖起,打磨加工后上清漆保持树桩原有的根系和纹理,自然雅趣,这个树桩是大树砍后遗弃下来的东西。陈建霖搬回家慢打细磨制作成实用观赏两全齐美的艺术品,桌子就永远地放在陈建霖家。
大树砍完了砍小树,更有甚者连直径6厘米的小树都不放过,有人痛心地说:未来九曲溪不是竹排观景,而是走骆驼!
岂只武夷山!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末开始,素有绿色宝库的闽北林海开进数以万计的大军,星罗棋布地建起伐木场。来自五湖四海的工人们,每天的任务就是上山砍树。原始森林遭到毁灭性的破坏,植被逐年递减,以至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后洪灾不断,江河泛滥,闽江上游泥土流失严重。
20多年前,记者生活在闽北林区,看见从山上运下来的木材直径跟家中吃饭的圆桌一样大,如今,直径这么大的树几乎看不见了。20多年前,我生活的林区里有熊、豹、猴等动物,甚至还能见到华南虎的踪迹,如今都了无踪影。
砍树毁林,破坏生态给我们的教训还少吗?
十几年前,原中央顾问委员会委员李锐在一次座谈会上说:在讨论十三大报告的时候,我发言讲了生态问题。看到的材料是非常厉害的,我们全国的土地已经超过七分之一的沙漠化,30年来,我们已经有11个省,207个县,6.5万平方公里变成沙漠了。森林被破坏的情况,长白山每年是35000公顷,500万立方米的木头砍掉了;黑龙江40个林业局,有8个局资源已经枯竭,22个局还能够维持10年。四川采伐与更新比例是10:1。甘孜阿坝、九寨沟搞得都很厉害。福建我去过。50年代是非常好的,80年代就不象样子了。福建每年生长1800万立方米,每年采伐2500万立方米,而且还要烧掉1000万立方米……我们干了无数的蠢事,大跃进开始大砍树,广西把最好的红木砍掉了,柴擅木也砍掉了,非常可怕……
谁会去顾及生态,谁还会顾及未来?陈建霖形影相吊,悲从中来。
公安处长交待“做”了他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武夷山要建机场,充分开发旅游资源,让武夷山走向世界。机场选址在离景区几公里的地方。陈建霖得知后坚决反对,一级一级向上反映:怎么能把机场建在景区边上?这么宁静和谐的环境不是被破坏了吗?他强烈呼吁停建武夷山机场,把机场选址放在40公里外的建阳去。没人理会他。有人挖苦他说:“这是经过专家论证的,你算什么?!”陈建霖只是一介科长而已。
机场终于建好通航了,一阵热闹过后,细心的人们发现,飞机起落真的使这方山水没有了往日的宁静,甚至安全。
陈建霖应邀赴新疆天池搞规划设计,两个月后回到武夷山,却兀地发现,在大王峰右前侧九曲溪边,一项建筑工程正在紧张地施工,一打听,原来是原南平地区公安处在此建宾馆。而这块地早已是规划中的绿地。这里建宾馆,严重地破坏了景区规划,也影响了景区的总体和谐。陈建霖要求立即停止工程,没人理会他。他径直闯进公安处长的办公室,要他必须停止工程,恢复原貌。公安处长全然不把这个小科长放在眼里,咆哮着吼道:给我滚出去,我就要盖宾馆给你看!陈建霖到省里反映,引起省里有关部门领导的重视,勒令南平地区公安处立即停工,工程停了,绿地恢复了,公安处长却记住了陈建霖。
一天,公安处的一位司机悄悄告诉陈建霖:处长有交待,瞅准你骑车外出时制造交通事故,你要当心。司机是陈建霖的朋友,处长却未曾想到。尔后,南平公安处在处长授意下清查陈建霖经济问题,每年景区建设几百万元的工程,不信陈建霖嘴上干净,查来查去,查到陈建霖啥事没有。“他们当时骗我说,公安处在这里不是建宾馆,是搞个监测所,外来特务很多,我说天安门特务更多,你们干嘛不去那儿建监测所?!”陈建霖眼角掠过胜利者的喜悦。
后来,那位公安处长因腐败落马,牵出一窝案件。
让人生气的度假村
1990年代初,有人在三姑石前的滩涂上建宾馆,旁侧是崇阳溪,对岸是大王峰,基建科长陈建霖坚决不同意,市里不管告到地区,地区不管告到省里。省建设部门调查后认为陈建霖反映的情况属实,发文停工,此地不能建宾馆。文件下来了没人执行,工程没停反而快马加鞭。第一家宾馆盖起来,第二、三、四……宾馆林立,这里成了眼下的武夷山旅游度假区。
“当年一位国家领导人看到这种情景后有点生气,这叫什么度假村?你们不过把村子整修了一下而已。” 陈建霖回忆说,“度假村就是休闲度假享受的,不是卖笋干木耳香菇搞大排档。这个地方宾馆越建越多,那么多人生活在这里,至今连污水处理厂都没有,生活污水直接排到河里,污染水源,影响下游,现在越搞越乱,连管理部门省建委带头,在三姑建起最大的宾馆。我去制止,人家说你退休了,管不了的。我很恼火,都不知道去哪里告他们。这是在犯罪,子孙后代会骂我们怎么会出了这么一群愚蠢无知的先人!我们这个时代的人干了多少坏事,数都数不清,福建省图书馆藏有上个世纪三十年代一位日本医生拍摄的武夷山照片,你看看那大树参天的景色是多好啊!现在都没有了,我当年刚到武夷山的时候,度假区这一带就是森林,好多银杏和樟树,秋冬季节,银杏的叶子黄灿灿得非常漂亮,现在看不到了。”
陈建霖极力反对在三姑建度假村,他认为旅游宾馆要建在武夷山市,至少跟市区连接起来,既保护了风景名胜区的完整,也拉动了市区消费。从武夷山市区到景区15公里,驱车不过20分钟,这路程不算远。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当地领导把这么大的消费场所抛出去。记者夜里走在武夷山市街头,冷冷清清的街面,昏暗的路灯,一点看不出这是一座旅游城市,不少市民抱怨:如果没有度假村,把游客请到市区住宿,不晓得能给市民提供多少就业机会。
武夷山市区到度假村的道路要拓宽,要美化,美之名曰武夷大道。原道路两旁的行道树要砍掉,这些生长了几十年的蜡子树身壮体健,虬枝交错。冬天来时,心形树叶变红,望去红彤彤的一排排非常壮观。陈建霖不同意砍树。道路拓宽可以,但把这些树得留住,移植到别处去。有人骂他神经病。工程队觉得他的提法很可笑。这些树的命运,即将被放倒当柴烧。陈建霖不跟施工队理论,跟他们磨破嘴皮都没用!他找到了市领导,说出了自己的想法,领导说没办法,移植要花钱,市里没钱,你有办法你去搞吧。陈建霖很生气,跟领导拍起了桌子,声音比领导还大。忿忿地离开领导办公室,他就想怎么保住这些树,他一赌气,买下了要砍掉的树,每棵200元,一共700多棵树。陈建霖拿不出这么多钱来,咋办?他赶赴福州,找到亲朋好友借了十多万元回到武夷山。
700多棵蜡子树保住了,陈建霖把它们移植到幔亭峰下的一片空地上。他的这一举动在当地成为街头巷尾的热门话题,有人讥笑,有人认为不可理喻……
谁能料想这些树后来能发挥巨大作用。
1990年代末,武夷山大张旗鼓申报世界自然与文化遗产地,按照世界遗产评选的规定,景区内尽可能不能有居民生活,不能有过多的现代建筑,绿地面积必须达标。按照这些规定武夷山景区内要拆掉大量建筑,营造大面积绿地,当这一系列工作做好后,专家们发现,空荡荡的绿地上连树都没有,很容易给人一种造假应付检查的感受,绿地上应该适量地种树,申报时间紧迫,种小树不行,种大树要花巨资去外地买,怎么办?有人想起陈建霖买下的700多棵蜡子树。于是,有关方面找到陈建霖做他的工作,陈建霖二话没说,尽管拿去用,不要钱。这些幸存下来的蜡子树又被重用到景区绿地上点缀风景。据传,世界遗产考评人员到武夷山,看到武夷山的绿地和绿地上的大树大加赞赏,称赞当地几十年致力于遗产保护建设工作做得好。
“当年借的钱我至今还未还完。”在移植的蜡子树林边上,陈建霖望着茁壮成长的300多棵蜡子树对记者说。陈建霖后来将这些树作了修剪,老树新枝,在这个夏天郁郁葱葱。了解了这些树的坎坷经历,那种劫后余生的情绪在记者心底油然而生。
工资被停发五年
陈建霖毕竟是陈建霖,他改不了那股子秉性。他依然横眉冷对乱砍树者及其庇护者。不惜向省及中央有关部门反映情况。他的举动让一些领导部门震怒,认为他揭了自家丑,扬了家门的恶,丢了家人的脸,给领导脸上抹了黑。可是,这个砸不扁、煮不烂的癞痢头又让人毫无办法。
1994年,陈建霖仕途上迎来一个升迁的机会。上级部门调他去武夷山市侨办任一把手。陈建霖拒绝了,坚决不去,他说:“我一颗心就是看山护树,其他的什么都不会做,我就呆在景区管委会了。”
“上级下了通碟,不服从调动就停发工资!”“停发工资我也不去!”于是,陈建霖的工资被停发了,这一停就是五年,直至他退休领上退休金。
“说是提拔我,其实就是换掉我的工作,不要我反映砍树毁林的事。”陈建霖一针见血地说。
就是咬不动 也要汪汪几声
1999年,由国家环保总局等单位组织评选的环保地球奖落在陈建霖头上。武夷山市的领导为他买好赴北京领奖的机票并送到他手上。他说:“树都砍光了还给我授奖,这不是挖苦我吗?这个奖我不要,谁要谁去拿!”结果机票退了。奖励的四万元奖金,他也委托主办部门捐出去种树。后来,主办单位寄来证书和奖杯。他随手搁在屋里。记者请他找出来看看,他茫然地说都不晓得去哪儿找了。
进入陈建霖的家,就像进入博物馆或是艺术殿堂。满屋子都是雕刻艺术品,奇形怪状的树干、树桩洋溢着生命的色彩,琳琅满目的木雕都出自他的手,栩栩如生的少女、神态尊严的菩萨以及妙趣横生的各类作品,令人叹为观止。
陈建霖:“常常被上级勒令停职,就有时间伺弄这些玩艺儿。看到的树桩都是从农民的灶口下抢救回来的。从六七十年代开始有意识收集,直到今天,也不知有多少件。”有人出高价买陈建霖的艺术雕刻,他不肯。其实,陈建霖是位很了不起的艺术家,雕刻、书法、作文、摄影等样样在行。他是已故书法大师潘主兰的好朋友,在他遭受委屈被人恶意陷害时,潘主兰曾致信原国务院总理li peng为之鸣不平。他跟书法家启功交往密切,与文化大师梁披云交情深厚,香港摄影大师陈复礼与他称兄道弟。他曾计划在武夷宫为陈复礼搞个摄影展馆。陈复礼花费300万港币精心制作了260幅得意之作运抵武夷山交到陈建霖手里,后因上级有关部门不同意,只好作罢。他跟国内文化界好些人物是朋友,他的行为也受到这些朋友的支持和赞叹。
武夷山多家酒店宾馆的绿化设计都出自陈建霖之手,浑然天成的园林景观令人赏心悦目。前两年,他应邀赴闽西为几处旅游景点设计规划。他是福建省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他说上级没把他的名字报上去,是群众把他推上去的。虽然看山护树40年来得罪了不少人,但武夷山多数人都很敬重他,走在街上,不时有人跟他打招呼,去餐馆吃饭,饭毕付钱,却已经有人给他埋单了。他如今去餐馆,点好菜后先付钱,生怕朋友们捷足先登了。
记者:“当年刻狗官建霖这枚印章有什么作用呢?”
陈建霖:“印章是潘主兰大师给我刻的,我每月领工资的时候,就在自己名下盖上这个章。提醒自己干了多少事,有没有干亏心事,会不会对得起每月拿的俸禄,有没有白吃了人民的血汗,一位领导问我,为什么叫狗官?我说,我自己叫狗官,跟你没关系。”
记者:“如今退休了,砍树的事你还管吗?”
陈建霖:“也没有什么树好砍了,好在如今管理加强了,依法行事,景区偶尔发生开山种茶的事,但也不是主流。破坏生态,破坏环境的事我还得管。我就是看山狗,哪怕咬不动,也要汪汪叫几声。”
时报记者 袁宝明/文 吴利轩/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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