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廖怀明

一

平生喜游，中国的名山也走了若干，武夷盛名如雷，自然心慕已久，最终在这深秋初冬借中国报纸副刊研究会2002年年会之机，了此夙愿。

游武夷，当然规矩地听从东道主盛情的安排，当然例行公事地攀爬天游峰，当然自作多情地驻足半山亭，当然乘上竹筏巡览九曲溪，当然权充雅士做客御茶园……

所有的游踪都令人陶醉；所有的景点都值得回味；所有的足履都可能踩出感受；所有的感触都可能烙成记忆。

然而，当游毕这丹山碧水，坐到电脑旁要敲击一点什么文字时，似乎又感到茫然了。是因为不屑去全抄或半抄那些溢美有加的景点说明文字？是因为懒得像“流水帐”一般地去记写几天的足履？是因为不愿去做没有更多感动与激动做支撑的抒情？

此时此刻，面对着电脑，手搁着键盘，究竟能敲击出什么样的文字呢？

二

我从来不辨茶质的优劣，一如我对任何一家饭店的菜肴都感到不错一样。然而，武夷小住几天里，也许是耳濡目染，竟也学着去分辨茶类，竟去学着识辨何为大红袍二代，何为小红袍，何为肉桂、何为北斗、铁罗汉、白鸡冠。

到武夷，必买茶。由于白天安排的活动过于密集，故买茶也只能在晚上进行，于是我们参加会议的近百号人便三三两两分布在这长长的一条茶街上。卖茶人家毫无例外地都安有一架上好的茶具。可以容五六茶客围坐品茶。我们一行边坐边品茶，同时也一边欣赏茶妹的一系列茶艺功夫。

茶过三五巡之后，在茶妹的精熟解说下各位逐渐开始买了。这位要半斤肉桂，那位要一斤小红袍，当然更多的是慕大红袍之名而各自报出所买之数。

因了茶妹就“机选”与“手选”作了茶形的辨别与茶味的甄别，于是买“手选”者便多了起来，以致轮到我时，已缸底告罄，面对着茶形细碎，茶妹歉意地笑了笑说“对不起了，手选茶就只有这些……”这时茶妹她妈说：“要不打个电话叫她爸马上送货过来？最多半个小时。”

我面带苦笑地说：“算了吧，将就要半斤吧……”

没想到茶妹当即打断：“不能将就，来武夷带茶回去，哪能让你们将就？”说毕走出门口，对着街斜对面的另一位茶妹扬起声：“娥——你这边可还有手选的大红袍？”

那边马上应声：“你的客人我哪敢怠慢，马上就给你送过去。”

“哟，娥仙子今天俏皮起来了，放心吧，客人算你的，我不吃你的回扣。”逗趣的话说得我们几位都相视而笑。送茶过来的另一位茶妹也是那么大方那么爽朗。手选大红袍就在两位茶妹的调侃中过秤、包装、打封。

我喝着杯中的杯水，在诧异中领略到了似乎搁置在许多岁月以前的那种淳朴。这种淳朴与温厚注释着武夷人，更扩张了武夷茶妹的许多棱面。

循着武夷茶妹的淳朴底色，顿时让人记起，其实在武夷的每一天，或车或步，或走或停，都离不开武夷女子的指点与相助，同行的孙君曾想打的进城，开车的武夷妹子明言以告：“打的是五块钱，如坐公共汽车是一块五……”武夷女子的种种大方行举，都似贯注着浓郁的茶香本色。于是乎，作为游客的你我他不管投眸何方，不管涉足何景，都会生出痴迷、微醺乃至陶醉，是迷于武夷山水，还是醉于武夷茶妹的动人韵致？

三

——游九曲溪自是武夷之行的重点项目，此溪以九曲的形式环绕于武夷众峰之间，于是山因水而更显挺拔阳刚，水因山而尤见柔和妩媚。而九曲溪的每一曲，其景致都各具特点，坐在竹筏上仰望天游峰、拜视大王峰等更是别具风景。而所有的景点解说，又因了这位女性解说员而更加印象深刻。于是神思便随着娓娓动听的解说而在武夷形成的久远史迹中游弋，于是在柱状山的代表“玉女峰”的活灵活现中，你看到的不仅是比肩俏立的“玉女三姐妹”的临水梳妆，还可以基于此而去揣度“爱财、爱权、扮靓”这三种充满世俗意味的处世取向……解说兼撑筏的这位女子虽非专业导游，但解释景点却充满着厚厚的文化韵味，她解说当中偶尔拿起一个矿泉水瓶子，里面装着的是黄澄澄的茶水，嘴角溢出的茶香揉在稔熟而半带幽默的解说中，叫人久久回味无穷，而茶妹的平静与诙谐似又成了九曲溪的一景。

考察武夷不光着眼于风景名胜。武夷山被联合国列入《世界文化与自然遗产名录》，成为我国第四处“双遗产”名山，还在于它的历史沉淀与文化氛围。且不去细表参观朱熹理学发祥地的感受；也不去寻觅宋代婉约派词人柳永的故里。只说在参观闽越古城后的城村之游。城村是一座紧挨闽越古城遗址边上的古村落。虽然只有500多户人家，不足3000人丁，而表面看来，城村也只有四条主街呈“井”字形。所以，我们绝对想不到居然会迷路。想想我曾独行过巴黎、失群于罗马，漫游过莫斯科，在绝对不会一句法语、俄语与意大利语的情况下尚能安全旅行成功。何况这区区一村？

然而，我与邀结的几人竟在迂回曲折的麻石巷中迷失。正当我略显着急时，又有一位当地的女子出现了，这位女子见我们五六个操外地口音的游客在这里瞎转，便招呼我们进了她的小院，先是一通茶水伺候，继而给我们讲该村除了“井”字形的主街外，还有36条小巷纵横交错，外人进村往往如入迷宫……最后她带我们穿过一片豆角地，抄近路把我们送到挂有“古粤城村”碑匾的村口。作别时我们一再致谢，而她总是答以“欢迎再来我家喝茶……”

——真是古村悠悠、古风永存，迷途于斯却似走进了历史的时间隧道。而导引我们的又正是与茶不无关联的武夷茶妹……

四

“茶”与“艺”似为天然一体，酒与饭就不可以，比如“茶艺馆”遍及各座城市，就是没见过“酒艺”或“饭艺”一类的命名。

武夷茶艺据考共有27道程序，从“焚香静气”、“乌龙入宫”、“重洗仙颜”、“三龙护鼎”、“再斟流霞”等题名中，该可以诠释出多少美的蕴籍与多少雅的逸兴？

“茶道”一词似更叫人啜英咀华，悟之无穷。不管是中国的“清、美、和、敬”，还是日本的“和、敬、清、寂”，不管是韩国的“和、敬、俭、真”，还是新加坡的“和、爱、廉、静”，大同小异的茶道似都在追求一种寄情言志，修德明礼的境界。武夷茶妹，生来就伴着满山的茶香长大，其做人姿态与处事方式似乎无一不带着淳厚的茶味。

武夷山属典型的丹霞地貌，它比之江浙水乡多了几分阳刚，比之黔桂喀斯特地貌，则多了几分明朗柔和，这阴阳合制的斯山斯水滋养了武夷女子，还是斯山斯水得了武夷茶妹的有机融汇，才有如此完美的结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