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耿翔

    我是饮了几天武夷岩茶后，才扑进碧水丹山的怀抱，去一路问茶的。
　　那时，天空似乎不大晴朗，我被山水浸泡过的内心，却清净到了极点。从踏上石路的第一脚起，就有一种感觉：今天问茶的状态，很好！
　　应该说，这都是武夷岩茶所赐予的。几天的浅饮，好像把我的身心清洗了一遍，使之很适应这里的水土，并把武夷岩茶，和一个人神秘地联系在一起，开始想象他的踪迹。甚至奢望今天要走的路，就是他当年反复走过的。如果幸运的话，还有可能踩上他的几个脚印。这样，我的武夷问茶，就不失为一次神助了。
　　那个人就是朱熹。
　　他的名字，使我对心仪已久的武夷岩茶，有了更多的神秘感。坐在武夷山里想他，自然想起远在北方的泰山，想起周游列国的孔子。是呵，中国的哪一座名山，哪一条名水，不被圣人占尽？否则，我们对山水
的深层凭吊，将会失去许多神圣之感。而朱熹与武夷，更密切的不是山，是依山生长着的岩茶。可以想见，夜夜捧卷于武夷精舍，日日驾舟于九曲溪上，是吸日月之精华，纳山水之灵气的岩茶，清洗着他的双目，陶冶着他的情怀，梳理着他的思想。说得再实在一点，就是这一把武夷岩茶，为天下饮出了一代理学宗师。因此，我才怀着圣徒一样的痴心，来武夷问茶的，更想在茶树环绕的水帘洞三贤祠前，听风或听水，大声
地为我朗读他的千古绝句：“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并且深信，这风和水里，一定还夹带着他化石一样活着的声音。
　　穿行在一线深谷里，我不知道，离茶王大红袍还有多远。但愈走愈深、风清云浮、溪流潺潺、花香四溢的山谷告诉我，这里占尽武夷山最好的风水。而茶树的灵性，正体现在这里，比起择水而居的人类，它们更会选择生长的地方。
　　在一束温软的日影的照射下，我抬头环望。
　　这里岩石壁立，这里松杉入云，这里翠竹叠嶂，这里依次排列着九座山峰，这里叫九龙窠，这里，很像天地为神树大红袍，精心打造下的一座茶舍。因此，不用问谁，只把这方天地粗略地读上一遍，就能知道武夷岩茶的神韵，肯定是岩骨花香。试想，把岩石修炼了亿万年的骨气，和鲜花四时清新的香气，用泉水泡开，天天饮到五脏六腑里去，这是怎样的人间滋味，又是怎样的人生享受？武夷岩茶呵，我知道茶是最洁净之物，我已洗净了双手，清洗了呼吸，我能零距离地靠近你，闻一闻处在大自然中，你原始的气味吗？
　　在我静心阅读历代茶客，留在你身边的摩崖石刻时，晋代王羲之“晚甘侯”三个狂草大字，引出了我轻微的笑声和赞叹。我崇尚古人，他们对大自然怀有如此纯真的童心，用拟人化的手法，毕恭毕敬地赞美一株茶树。“晚甘侯”，一语道出了武夷岩茶活、甘、清、香的岩韵。今天，我们这群生活在所谓文明社会里的人，面对自然，还保持着这份鲜活的心态吗？让我把这个问题，留在摩崖石刻的旁边，留在遍山茶树的旁边，再在自己手心里，多摹画几遍王羲之飘逸洒脱的草书，然后踏着幽静的石阶，去拜访被云水锁在更深处的茶树大红袍。
　　九龙窠，终于把一面丹岩立在我的前边。
　　这面硕大的丹岩，几乎不生一根杂草。只有流水的痕迹，在上面留下一道道铁黑。而倔立在丹岩的左下壁，正是我要拜访的茶中之王——4棵大红袍。
　　选择一个很好的角度站定后，我开始凝望。
　　茶树并不高大，却拥有三百多年的树龄。如果生命也可以用经典比喻的话，这些茶树，就是生命最好的经典。由此悟到，真正的生命的成长，首先需要的是一个巨大的时空。大红袍拥有这样的时空，所以长成了茶王。我细心地数了数，为大红袍营造这个时空的，有峙立的丹岩，有奇特的树种，有鸣叫的飞鸟，有不枯的流泉。在它的左上方，一片纯粹的竹林，像大自然天造地设的一个天漏。所有的雨水，首先经过竹林的净化，再流过长长的岩壁，才能抵达茶树的根部。原来，大红袍是这样接受天水的滋润的。茶如此饮天水，人如此饮茶水，一枚小小的茶，就这么神奇地把人和自然，水乳相融在一起了。你说，我跋山涉水，赶来武夷问茶，还有什么发现，能被这更感动人的吗？况且一介书生，焚香饮茶，对灯读书，可谓乐不思蜀了。再看看头顶的天空，被九架岩脊高低起伏的山峰撑开，每天泻下的日光，每夜泻下的月光，不过剩也不欠缺，刚好够茶树沐浴。这样被安排得天衣无缝的生长环境，真叫天产绝品。陆羽在《茶经》里说：“上者生烂石，中者生砾壤，下者生黄土”。这几株堪称上者的茶树，是人间少有的灵草，是大自然对武夷山绝好的馈赠。
　　看着几个游客，在上临大红袍的茶亭里，一边饮茶，一边品味朱熹“一月照万川，万川总一月”的哲思，我的心也在波动。此刻，我最想见的人，是黄云飞一家，他们常年看护着大红袍，肯定知道在这里，发生过一些神秘之事。遗憾的是，他们已远走福州了。
　　留在这里的，依然是茶。
　　茶是武夷山的精灵。我把这句话，悄悄地写在一棵茶树最好的叶子上，然后默念：我思武夷山，我思武夷茶，我思武夷人。
　　而我思之人，就是朱熹。
　　我把背熟的《朱熹茶歌》，又复背了一遍：“武夷高处是蓬莱，采
得灵根手自栽。地僻芳匪镇长在，谷寒蜂蝶未全来。红裳似欲留人醉，
锦幛何妨为客开。饮罢醒心何处所？远山重叠翠成堆。”我想问武夷岩
茶，在一缕风中，或一缕雨中，听过一个人这样歌唱吗？
　　如果没有，让我替他为你歌唱。
　　我更想像他那样，采上一枚灵根，亲手栽在我的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