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滕云
十多年前我曾游过九曲武夷,记住了那里山的叠朱堆翠水的泻玉凝碧。今又重来,清景如昨。只是淘漉浸瀹我心境的不但有韵水灵山,更有盘郁流荡山水间八百年的一派文脉一缕文风。
简截说吧,过去我是因丹崖绿溪忆武夷,今后我还要为人文哲思忆武夷了。
这是因我去了一趟五夫镇而起的。五夫镇位于武夷山市东南50公里野原中,是南宋大儒朱熹(1130—1200年)的故里。本来团体预定了另一观光节目,我则采取自选动作,搭乘一辆工具车,颠簸几十里山野土道到了五夫。一路上颇感慨:今日我们坐汽车旅游还觉得不甚便利,想想当年那位山区教师乡间哲人朱熹,扶筇背囊沐雨担风仆仆路途,在这片土地上往来讲学传道,数十载情志不磨,实在是要有一种精神的啊。
五夫现在是一万多人口的乡镇,八百多年前十四岁的朱熹遵亡父遗命,奉母迁居此地时,五夫定然比今日荒僻许多。朱父托孤于五夫挚友刘氏兄弟和其他理学家,朱熹从父执受业,做学生,后来做女婿,严师慈岳,他依栖五夫40年。他转益多师,四出游学,设书院授徒。除短期仕宦在外,他在闽北武夷山区潜心学问,讲学著述。当初的聪慧少年,从五夫山乡脱颖而出,成就为誉满朝野、名垂青史的大哲学家、大教育家、一代理学宗师。
朱熹是武夷之子,垂暮之年还写诗怀念五夫潭溪旧居:“忆住潭溪四十年,好峰无数列窗前”,“绕舍扶疏千个竹,傍崖寒冽一泓泉……”他的潭溪旧居叫紫阳楼。屏山之麓,潭溪之畔,五间屋宇并不阔大,却有地可树,有圃可蔬,有池可鱼,有室可读书。此后几百年紫阳楼屡毁屡建。这次我们去,见到的是1999年修复的新楼,乌瓦白墙,厅事榜“紫阳书堂”旧名,寝堂额“韦斋”旧称,别室仍叫“晦堂”、“敬斋”、“义斋”,挂着一幅青年朱熹的画像和几幅朱子书法拓片,此外别无长物。现在是一姜姓中年人管理,这里也是他与妻、子、媳、孙的住家。与其说这里是朱子故居,莫若说它更像一所新建民宅。老姜抱怨政府不给经费,只让他们连居住带管理兼经营。什么经营呢?老姜辟后圃为兰圃,卖兰;小姜辟二楼为画室,卖画卖拓片。门票收入几乎没有,每年来武夷旅游的人客百万,肯绕道到这偏僻之地参观朱子故里的没几个。听老姜这么叹息,我便买了他三兜寒兰,两纸拓片,权当门票吧。
紫阳新楼未必如旧制,但门前那淤泥雍塞的潭溪,宅旁土阜上那片苍郁的老树,尤其是站在乡人指为朱子手植的两棵粗可合围的古樟下,纵使没有清风吹过,也仍然令我心头响起一阵思古的弦歌。
老姜的牢骚半为生计半为事业,他文化不高,景仰朱子是真诚的,有股子宣传乡先贤的热忱。我们离开紫阳楼时天已近暮,他仍乐于带我们穿坊过巷,去参观五夫胜迹荟集地兴贤古街。我不知道这街坊里是否真有宋代遗蜕,但建筑多属明清是可以肯定的。那狭窄曲折的古老街巷,那墙剥砖残的“天地钟秀”、“三市街”、“过化处”等古色古香的跨街牌坊,那泥坯与红砖混砌的低矮店铺和黝暗木楼,那当街的几口古井,都明摆着是前朝旧墟,远非现时许多城市争相仿造什么宋街明城可比。兴贤古街上最堂皇高敞的建筑,当属朱子讲过学的兴贤书院和朱子义父恩师的刘氏家祠。老姜热心地掏出钥匙,为我们打开了兴贤书院的大门。眼前天井寂寂,庭院空空,耳边却有老姜的“画外音”:“当年朱子讲课,一讲八个半钟头呢,学生一千二百人,讲堂容不下,爬楼上墙扒着门坊听。”我当然不会考核老姜夸张得有点离谱的解说,倒是体味着朱子故里后人追慕先贤的至诚。老姜还带我们参观朱子社仓,原名五夫社仓,那是朱子为赈济饥民,建议朝廷设立的利民善政。小巷深处木门紧闭的这座古仓廒,据说前些年还作为五夫乡粮站的粮库。我们最后是踏着倾斜、逼仄、仅容二人并行的朱子巷,走上五夫镇农贸市场,在五夫影剧院前上车离开五夫的。朱子巷是当年朱熹从紫阳楼到兴贤书院求学、讲学必经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