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杜宣民 杨军会
一
奇山绝峰,必留奇文绝句:名川丽水,必有名作丽章。中国但凡有名的山山水水,从古至今概莫如此。
佳山佳水以独特魅力、万种风情召唤着百代文墨骚客,中国文人又都千里跋涉、投怀送抱寄情千万重山水之中。山水召唤文人,是因了山水能给文人们提供一种高品味的审美可能;文人寄情山水,是因了文人能在山水间向长天大地释放自己的渴念。"绣口一吐,便是半个盛唐"的文人们,是佳山佳水自然美的确定者和构建者,山水在他们一次次的经典咏叹中不断提高着自己的美学等级。而佳山佳水的自然美也会反过来对文人们进行确定和构建,雄山奇水经世不变,蕴藏的文化内涵早已封存长久,柔弱的文人只要靠近它们的身边,就会被它们惊世骇俗的造化气势所裹卷、所感染、所震撼,心灵与山魂水魄一经激情碰撞,定是一番壮丽对话,镌刻在山水间的诗词歌赋必是流芳百世的千古绝唱。
中国文人与山水相亲相融,相辅相成,相互提升,便这样携手一起款款走进了中国文化史。这实在是一种十分有趣的关系。如此,中国文人极喜山水,乃至穷尽平生之精力去寻名山探佳水的行为模式,也就不足为奇了。中国文人的名作浩瀚,但细细读之却大多都是为山水而作的专题现象,亦可不足为怪了。
然而,什么事情也有例外。几年前,一位朋友从武夷山归来,急匆匆赶到我家,问我是否知道武夷山的九曲溪?我摇了摇头。朋友立刻脸露惋惜,似有责怪断然说:"不应该,不应该!"我有些茫然,泱泱神州名山大川数不胜数,一条小溪我不知道有什么不应该?我忙请教个中缘由,哪知朋友沉吟了片刻摆摆手有些无奈道:"你不知道,这便说不得,说不得了!"言毕,竟像来时那样又急匆匆飘然而去。
此事虽说搞得我莫名其妙,但由此也还是让我记住了这个"九曲溪",而且在以后翻阅古诗词时,我也陆陆续续读到不少著名的诗词豪客描写九曲溪的诗作。如刘子■的"回薄溪流漾翠岭,东风一舸纵幽寻",杨时的"试问隐沦溪上客,欲将春色若为藏",黄镇成的"溪上千峰树羽旄,溪滩漱玉夜声豪",刘基的"峻岭如弓驿路赊,清溪一带抱上斜",还有李纲的"溪边列岩岫,倒影浸寒绿"等等、等等。初看到这些专门描写九曲溪的诗作时,我心中颇有些不以为然,掩卷莞尔:诗句固然很美,但这小溪果真有写得这么美吗?既称"溪",便非江非河,吾家乡小黄河宽不过丈余还称之为"河"哩,一条比"沟"大不了多少的小溪,即便美又能美到哪里去呢?古代文人有时在酒酣性发之际,故作一惊一乍之举是常有的事,当不得真。但是,当我又偶读到了朱熹的长诗《九曲棹歌》后,心头一凛,身子不由端庄地坐直了。朱老夫子在诗中不惜笔墨,饱蘸深情,把自己家乡的这条小溪写得是美轮美奂,精妙绝伦。
别人说什么我可以不管,但朱老夫子说的话,我就不能不认真对待了,因为朱熹是我特别崇敬与爱戴的一位大师先哲。朱熹博学多才,学问精深。一生著述颇丰。特别是他经过多年潜心研究,沥血苦修,完成了集北宋以来理学之大成的《四书章句集注》这部中国哲学史上极其重要的煌煌巨著后,不但确立了朱子理学体系,使他成为享誉世界的大哲学家、大思想家、大教育家;同时也确定了他能与孔子比肩齐名的"文化伟人"地位。他的学术成就之高,对中国文化贡献之大,诗人辛弃疾曾面对雄奇苍茫的武夷山水,发自心底悠悠赞叹道:"历数唐尧千载下,如公仅有两三人。"然而,我对朱熹的无尚崇敬和深深爱戴,说心里话,却并不是完全因了朱熹的高山仰止般的学术成就和显赫地位,我所看重的主要还是朱熹"忍辱兴学,终生施教"的高贵品质与人格魅力。
朱熹这样一位文化大师,竟然这样钟情于一条山间小溪,此事绝非寻常,急忙找出一些相关史料查阅,结果更让我大吃一惊。朱熹一生多次拒官,不肯离乡。但有时迫于朝廷的重压坚派,他又不得不多次到外地任职。即使如此,屈指细细一算,他在朝任职仅46天,在外任职也仅7年3个月,其余时间都是急匆匆从外赶回家乡武夷山,执意与这条九曲小溪朝夕相伴、相厮相守竟长达50多年之久!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心头突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一把推开窗扇,久久遥望着东南天际,凝眉暗忖:九曲溪,你究竟是条怎样神奇的小山溪呢?
二
正当我对九曲溪久久不能释怀的时候,天遂人愿,最近一个会议竟让我来到了武夷山。
日程安排很满,心猿意马开完会,我就迫不及待地向景区管委会黄大威先生打听九曲溪的方位。大威先生看我一脸的急盼,忙说,别急,上午我们先登天游峰,下午就去漂九曲溪。
中午草草吃过饭,顾不上久不登山的两腿酸痛,立即驱车急急向深山处20多里的星村赶去。路上,文静的大威先生细细向我介绍着武夷山"三三秀水清如玉"的九曲溪和"六六奇峰翠插天"的三十六峰、九十丸岩。他说得眉飞色舞,如数家珍。我听得神游魂飘,如醉如痴。猛然间车子一顿,慢慢停了下来。大威先生"哦"了一声,看看窗外说到了。
绿草如茵,野花疏落,前面是几簇高大的竹丛,我紧走几步拨开斜横的柔细竹枝,一汪碧水便立刻敞亮亮突现在我的面前。
也许是过久的牵挂,自己对九曲溪早已在心中做了多种构想,以至于当"山耸千层青翡翠,溪摇万倾碧琉璃"的丸曲溪,像一位惊世绝艳的婀娜仙子,猛然从云端直落在我的臂弯上时,我竟有些不敢相信,心里偏偏不安:这真是800多年前那条朱熹情有独钟的九曲溪吗?
几只细长的竹筏,不知何时从何处悠然钻了出来,犹如飘浮在水面上几片窄窄的柳叶,轻柔灵活地绕开一块斜卧的巨石,悄声无息贴靠在了岸边。
有人一声招呼,我小心翼翼踩上竹役,不想竹统一晃,溅起不少水花,我赶紧跌坐在捆绑于竹绕中央的竹凳上。随后又上来几个人,竹筏颤颤悠悠直往下沉,几乎要没人水中。就在我紧抓竹凳、两边乱望、稍有紧张地怀疑就这样往下漂到底行不行时,站在筏头的放排工竹蒿一点,竹筏便掉头离岸,一摇一晃、似沉似浮地缓缓向下漂去。
抬眼望,我被惊呆了!
没有开始,没有铺垫,没有别处山水的"依次循序,渐入佳境",什么都没有,九曲溪的景色抬头便让人目瞪口呆,惊诧骇然!瞧山,一座座奇峰秀山雄姿相叠,嵌空而立;看岩,一道道峭石岩绝壁屹然独耸,斧削千例;观水,一曲曲浅滩深潭珠连玉接,碧幽浸寒。黄花、白云、蓝天,绿树、碧水、丹山,缤纷的五光十色与林立的千姿百态,美妙的揉在了一起,猛地一下全部展示在眼前,简直美得使人喘不过气来。
筏在水中流,人在画中游,面对如此的九曲溪,我感到一切的笔墨描绘都是多余的,一切的比喻形容都显得那么苍白拙劣。即使如此,那么好吧,那就什么也不要做,只管静静地欣赏,慢慢地品味,试着用心灵去对应武夷山的精魂与雄魄,去感悟九曲溪的内涵与神韵。
"你们看,那就是有名的白云岩。"筏上排工头一句软软的武夷普通话介绍,我这才发现,头戴一顶大大斗笠的排工原来是一位20多岁的俊俏山妹子。我顺着她手指方向一看,溪北不远处有一岩峰高耸,林木葱葱繁茂,白云袅袅缠绕,景致果真甚为秀丽。
"白云岩特别陡险,当地人叫它‘猴难攀',很多人都不敢爬,可明朝的徐霞客就爬上去过。"
女排工这句话突然使我想起,徐霞客确曾爬过一个白云岩,而且他还在日记中详细描述了爬岩的过程,因他写得极为生动有趣,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岩北尽处,更有一岩尤奇,上下皆绝壁,壁间横坳仅一线,须伏身蛇行盘壁而度,乃可人。余即从壁坳行,已而坳渐低,壁渐危,则就而佝偻,愈低愈狭,则膝行蛇伏,至坳转处,上下悬七寸,阔止尺五。坳外壁深万仞,余匍匍以进,胸背相摩,盘旋久之,得度其险。"(《徐霞客游记》)我望着白云岩,心里想着徐霞客爬出白云岩,浑身蹭土满脸是汗、帽也歪了衣也破了、气喘嘘嘘又一本正经向人们比画着诉说探险经过的模样,不禁哑然失笑。
与女排攀谈了几句,方知她姓林,当地山里人,放排已整整10年,是个早把九曲溪烂熟于心的"老排工"了。
我问这位林家妹子,知不知道朱熹这个人。林家妹子直腰提起水漉漉竹蒿,用诧异的眼神盯着我,说:"武夷人怎么会不知道朱熹呢?他是我们武夷顶顶有名的大师公啊!我们村里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提起他,连名字都不敢大声说呢。"接着,林家妹子向我娓娓讲起朱熹在九曲溪钓鱼、煮茶、著述、兴学的一些历史掌故,还指指点点告诉我朱熹与他的老师们游九曲溪时留下的处处遗迹。
我一听,忙问:"怎么,你还知道朱熹的老师?"林家妹子用力撑了几下蒿,待竹筏轻灵地滑过一片浅滩,抹了把汗水淡淡一笑说:"朱熹的老师叫李侗,李侗的老师是罗从彦,罗从彦的老师就是特别出名的杨时,这些人我上学时老师经常说起。武夷人讲究礼数,不管忘了什么,也忘不了这些武夷的老师呀。"
没有想到,一个山里妹子竟能质朴地说出这番话来,并对"老师"是如此的崇敬,委实让我兴奋不已,同时也为武夷的诸先贤感到由衷的欣慰。
林家妹子说得不错,杨时的确是一位"特别出名"的大教师。他自幼聪慧,人称神童,熙宁九年(1076年)登进士第,而后发奋研究理学,师承"二程"。北宋世称"二程"的程颖、程颐二兄弟,继承发展汉儒学,提出了"天者理也"和气知心便是天,尽之便知性"(《遗书》卷二上)的宏大命题,从而成为北宋理学奠基者。杨时为求理学之真谛,便于元佑八年(1093年)借好友游酢一起,千里跋涉去洛阳拜程颐为师。不承想,当他们费尽周折来到程颐家时,恰逢北风怒号,大雪纷飞,探头往里一看,偏偏又赶上程颐正在侧卧养神,二人不敢惊动,恭恭敬敬立候于门外,待程颐一觉醒来,杨游二人的脚下已是雪深盈尺了。"程门立雪"由此产生,杨游二人亦成为尊师重教的典范而千古流芳。杨时学成后,曾在萧山设坛讲学,有一个学生听了他三天:课后,竟不能自持,当众跳起大呼:"不至是,几虚度一生矣!"后来,这个学生跑回家变卖了所有田产,一直跟随杨时兴建书院,深研理学。这个"卖田兴学"的学生,就是创立"静中观理"学说、在理学发展史上占有重要地位的罗从彦。绍兴5年(1135年)11月,罗从彦客死他乡汀州,时因战火不断而未能归葬。直到5年后,罗从彦的学生李侗,不顾途遥路险,历尽千辛才把老师的尸骨寻找回来,并倾其家资为老师卡筑建墓安葬。仿佛是一种机缘,当学问极高、一生清贫的李伺于隆兴六年(11631年)因病去世后,同样也是由他倾注了平生心血的爱徒朱熹,为他卜筑建墓安葬的。
三
竹筏忽然一阵抖动,筏底也发出了"咯咯"声响,原来又到了一片鹅卵石仅距水面几寸许的浅水滩。林家妹子用竹筏左右来回使劲撑了几篱,竹筏颠簸抖动甩下串串水花,身子一扭便在鹅卵石的水皮儿上飞快滑过。紧接,她又冲迎面而来的一块巨石轻轻一点,竹筏唰地一侧身,就像只轻盈的小蜻蜓,立刻在水面上画了一个大大的优美弧线,绕过水呈墨绿的深水潭后,又悠然舒缓地向下飘去。
"先生你看,那就是朱熹建得武夷精舍。"林家妹子轻轻对我说。
我坐直了身子,使劲引颈向溪东岸望去。在隐屏峰的南麓,有一块不大的平衍山地,林木葱郁,云气清幽,武夷精舍就依崖傍溪坐落在翠山怀抱里。可惜林密树茂,枝遮草掩,远远的看不太清楚。我急忙问林家妹子能不能在这里停一下?林家妹子摇摇头,说有严格规定,竹筏不能随意停泊。我赶紧小声恳求说,只一会儿,只一会儿,帮帮忙,只这么小小一会儿……林家妹子好像从未被人这样求过,稍一踌躇,前后望了望,竹蒿一斜,竹筏便缓缓停在了岸边。
为何执意要在这里停留?因为这里是朱熹光辉一生的始地与终点。
朱熹是一位把"教师"当成终生职业的大学问家。虽然他18岁中举,19岁中进士,22岁便开始为官,历任知南康军、江西提刑、焕章阁待制、知漳州安抚使等职,但他不把做官当成人生第一要义,能推则推,能辞就辞,实在推辞不了也把做官权作一时的谋生手段。朱熹意不在做宫,而在做学问。他认为,"人性皆善,而其类有善恶之殊者,气习之染也。故君子有教,则人皆可以复于善,而不当复论其类之恶矣!"(《论语集注》)而且他还朗朗断言,"唯学为能变化气质耳。"(《答王子合》)朱熹把教育看作是普天之下最为重要的头等大事,教育是惟一能够改变人的素质、恢复人的本性的有效方法和根本途径,离开这一途径,诚信不能建立,秩序不能保障,社会不能安宁,国家不能昌盛。就连做人起码的伦理道德,也会在异端邪学的浸蚀下丧失殆尽。
所以,充满民族忧患意识的朱熹,就不能不把教育当做他一生的追求了。兴办教育最好的方法,就是创建书院。朱熹在几十年的教书生涯中,兴建、修建、扩建了武夷精舍、寒泉精舍、竹林精舍、白鹿洞书院、岳麓书院、云谷书院等十余座书院,收徒甚多,影响极大。但朱熹还认识到,广建书院只是能使教育得到普及的一种形式,若想使教学内容不断丰富,教学质量不断提升,并使自己的学术理论日益完善和提高,就必须多与其他学派甚至是观点对立的学派进行广泛接触,在交流中互补,在碰撞中纳新。所以他的目光始终关注着崇山峻岭中的其他学院,捕捉从那里传播出的种种信息,并根据这些信息经常带领他的学生到各地参加会讲、研讨、论辩等学术交流活动。
朱熹最重要的一次外出学术交流,是在湖南岳麓书院进行的。当时在岳麓书院主讲的老师,是与朱熹、吕祖谦齐名,世称"东南三贤"的大学者张拭,朱熹跟小自己3岁的张拭见过几次面,也交谈过,虽然他对张拭的学术造诣和学术品格极为赞赏,但对张拭"居敬有力,则其所穷者益精;穷理浸明,则其所居者亦有地。"(《南轩集》)等学术观点则认为有进一步探讨的必要,所以总想找个机会与张拭做一次酣快淋漓的畅谈。1167年8月,朱熹千里迢迢从九曲溪到达湖南后,即与张拭一起进行了中国文化史上极为著名的"朱张会讲"。所谓会讲,就是当众辩论。可以任意发表言论,亦可自由出人旁听。当时朱熹37岁,张拭34岁,两人皆处中国学术文化的最前列,都具有对中国哲学研究的最新成果,加之二人又皆是口若悬河的演讲大师,所以会讲极为精彩。有时二人就一个问题展开讨论,竟连续辩论几天几夜也不能相容,可见辩论之激烈。前所未有的会讲吸引了众多听众,多到什么程度?不仅屋里院内人满为患,甚至"一时舆马之众,饮池水立涸",听讲者骑来的马都把池水饮干了,可见盛况之空前。经过这次会讲,不但使二人结下了深厚的友谊,也相互促进使他们的学术研究大大向前迈进了一步。张拭后来到外地任职,客死他乡,只活了47岁。朱熹应邀又在岳麓书院里单独讲了一段课后,则回到九曲溪,兴建了武夷精舍,授徒传业,著书立说。说来也巧,他在47岁那年(1177年),完成了巨著《四书章句集注》,从而达到了他学术事业的光辉顶点。
一阵秋风轻柔地掠过,抚乱了我的头发,竹筏不知何时已缓缓向下漂移。待转到两道弯后,林家妹子看我仍痴痴地向武夷精舍方向跳望,便轻轻一笑说:"朱熹真是了不起,连皇帝都特别敬重他,康熙还写了好大一块匾,就挂在武夷精舍。"
"是么?"我慢慢回过头,脸上不由浮起一丝淡淡的苦笑。朝廷真的特别敬重朱熹吗?我看未必。我一直认为,,朝廷历来对"书院"级的高层学术文化教育,始终抱着一种矛盾心理,有时念其"普教儒学,维护社稷"有功,会真心诚意重奖重封重赏。有时又会怀疑在"兴院普教"中藏有"学术偏颇,志行邪伪"的高智分子,恐其"倡其学说,广收无赖",最终构成政治上的威胁。因此,历史出现过多次由朝廷明令"毁天下书院"的事情。朝廷对朱熹亦是如此。按说,朱熹是位超越时代的伟大文化大师,理应得到社会和朝廷的广泛敬仰与尊重;但恰恰相反,越是超越时代的文化名人,往往越不能相容于他所处的具体年代。就在朱熹完成《四书章句集注》确定了"四书"之名饮誉天下后,实际上他便一直被朝廷的高官攻击为不学无术、欺世盗名、携门人而妄自推尊的坏人,多年备遭排斥和陷害,期间所遭遇的种种磨难,不堪一一细述。我想,朱熹在"生徒云集,坐不能容"的书院里,向学生们生动讲述着哲学意义上的人与人性的奥秘时,他的内心一定积贮着常人难以忍受的巨大痛苦。后来,随着社会,形势的变化和朝廷内部争斗的加剧,对朱熹的打击和迫害也不断开始升级。在1195年,65岁的朱熹终于进入最黑暗的日子,他熹向学生们讲述的理学被朝廷的某些人宣判为"伪学",并加以禁止。仅过一年,迫害进一步加深,"伪学"被升格为"逆党",朱熹和他的朋友及学生59人被定为"逆党分子",书院被封,著作被禁,连人也遭到禁锢,史称"庆元党禁"。再过一年,朝廷集团的枢密都承旨韩□胃陡起杀心,把朱熹的学生及追随者四处抓捕,投狱惨害。朱熹在这场浩劫中虽然侥幸地未被诛杀,但他看到众多的学生与朋友平遭毒手,心如刀割,痛不欲生!但是,朱熹还是以一个"老师"应有的气节和姿态,坦然无畏地面对这一切。
1197年,朝廷派人来抓捕朱熹最为得意的门生蔡元定,朱熹闻讯后即刻率领百余名弟子前来为蔡元定饯行。席间,苦酒难咽,菜无人动,不少学生难过的大哭起来。而蔡元定却毫无惧色,谈笑风生,连饮数杯击案赋诗曰:"执手哭相别,无为儿女悲。轻醇壮行色,扶摇动征衣。断不负此学,此心天所知。"为自己敬爱的老师及他的学说去死,死得其所,无怨无悔!年迈的朱熹看到自己的学生如此的情态,心里甚为酸楚,他知这是与学生的最后一面了,便破例让蔡元定在他身边留宿一夜。在这生死诀别的晚上,师生俩竟然没有提一字分别的事,而是通宵校订了(参同契》一书,直到东方发白。蔡元定拘捕后杖枷3000里流自放,历尽万苦,备遭凌辱,最后死于湖南道州。
朱喜见蔡元定等爱徒一个个被顺着九曲溪押出了武夷山,最终都死在异乡贬所后,他自己也不准备再活着了,不过他选择了自一个老师应该死的方法。此时,原本多病的他变得更加虚弱不堪,双目害疾几近失明,肩肿手抖几乎不能持笔,但他依然挣扎着坚持讲学,从未有一日松懈,从未有一题未答,他在拼尽最后的气力去耗尽自己最后一滴心血。庆元六年(1200),71岁的朱熹实在挺不住了,病倒在床,口不能言,但他见一学生仍颤巍巍意欲执笔,似乎还要说些什么。这年三月初九,朱熹终于死了,死在溪畔,死在书院,死在了他心爱的学生们面前。
壮哉!学生死得像个学生,老师死得更像个老师!朱熹和蔡元定这对师生用自己的行为和生命,把"老师"、"学生"这两个看似普普通通的称谓,诠释的如此透彻与纯净,如此高雅与圣洁。
四
山绕水转,水贯山行。迎面一座山峰,转过去还是一座山峰映入眼帘;举目一架岩,弯过来仍是一架岩横在眼前。云雾飞腾,奇幻百出,峰峰似人留故事,岩岩状物有传奇,九曲溪就在这峰岩间柔弯轻展,像一条碧绿碧绿的五线谱飘带,任由竹筏这个小小的音符在上面浮动滑行,舒缓地咏叹着遥远的从前。
仙钓台、升日峰、玉女峰、铁板蜡、水光石一一在眼前闪过,听林家妹子讲,竹筏也快接近漂流的终点。
我微眯双眼,目光在峰岩溪涧恍惚地飘来飘去,依然固执地幽幽寻找着什么。究竟在寻找什么?我自己心里也不太清楚。是朱熹峨冠博带、衣抉飘飘的身影?是蔡元定杖枷流放、与师诀别的小径?是杨时、罗从彦、李侗等先贤松下品著、溪畔煮茶的袅袅轻烟?似是,似乎又不是。我在想,从"程门立雪"到"卖田兴学",从"千里寻骨"到"立碑葬师",从"死前校书"到"残烛泪干",这些感人至深、流传千古的故事为什么都发生在了武夷山?这些故事都是那样的相似,连接得又是那样的紧密,究竟是什么在它们之间做了亘古不变的贯穿?他们都是老师,又都是学生,尽管担负的角色更替交换,但"兴学盛国"的伟大理念却始终未变,那他们究竟是靠什么来生死衔接、代代相传呢?
水花溅起,打湿了我的裤角,我掬起一捧溪水,慢慢喝下,发现这水竟是那样的清冽甘醇。
还是默默流淌的九曲溪,以它千年的流泽告诉我,教育是一种世代性积累,而教学则是人类的精神和生命在一种文明层面上的代代递交,若想使这项神圣的事业得以延续千年,更需一种人格力量的灌注。朱熹诸先贤正是以他们巨大的人格力量和不朽的人格魅力,给炎黄子孙血脉里灌注了"尊师重教"的精髓,并在中华民族精神上打下了永恒不灭的印记。
竹筏终于靠岸了。
林家妹子用蒿撑住岸边,待我们都登上台阶后,扶了扶斗笠嫣然一笑,紧接弯腰奋力一撑,竹筏立刻下漂飞滑,很快消失在溪畔拐弯处的一片茂密的竹丛里。
我默默地望着九曲溪,九曲溪也静静地倒映着我,互相观望又互相打量。最后,我笑了。因为我知道九曲溪是条神奇的溪流,是条神圣的血脉,它所承载千年的中华文明,必将在神州大地万世弘扬。
登上岸坡,是一条弯曲上行的林荫大道。路的尽头,是古朴肃穆的武夷宫,朱熹纪念馆就设在武夷宫内。
我和过去也曾当过老师的同伴并肩前行,一再把脚步放慢放轻,像两个虔诚的朝拜者,一步步向朱熹走去。
此时,几束耀眼的夕阳透过云层、穿过古树照向了武夷宫,立刻给武夷宫镀上了一层庄严的金黄。山风收劲,鸟雀归来,天地间忽然弥漫出一种空灵典雅的宁静,仿佛大师已安然就座,朱子理学马上就要开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