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竹林
□方叶
生于南国,竹总是远远近近地站在我的视野里。
南国的竹,有着一个繁富而庞大的家族。绿竹、紫竹、方竹、龟背竹、毛竹、凤尾竹、佛肚竹、金丝竹……仅上百个优秀的品种就足以让人眼花缭乱。而竹的疏畅潇洒翩翩飘飘的神态,以及中通外直,劲节分明的秉性,更是深得人们的赏识。尤其那深山里的毛竹,如同不择地而出的喷泉,只要根在,哪怕是荒沟野谷,岩崖峭壁,一转眼就能蔚然成林。在江南一带,常常见到的那种苍苍浩浩的竹林子,往往就是毛竹林。当你乍然闯进毛竹林中,即刻会生出一种鱼儿入海的感觉。那成片成片拂云凌霄的竹子,遥看融溶成奔涌不息的波涛,近观是一竿竿如椽巨笔,在蓝天白云之上抒写着山野的情愫。竹林间的苍茂与疏朗更是世界上搭配得最完美的图案。能穿石越涧的竹鞭,几乎无孔不入,寸土必争。但毛竹的繁衍却给自己留下了恰当的空间。无需人工修剪,它总是隔三五米一株,疏密匀称,错落有致,使整个林子显得通透,空阔,盈溢着无限的灵气。随便走进一片成熟的毛竹林,恍若漫游在美的园林。
竹林就是这样讨人喜欢。但在讲求节操的中国文人眼里,竹林却远不止是一方气象森然的绿色天地,而更是一座磨砺心曲寄托情怀的精神庇所。你看那魏晋时期,肯定是一个肯长竹子的年代,除了“竹林七贤”常在竹林中饮酒猜拳,弹琴赋诗,放浪形赅,飘飘若神仙中人,就连写得一手好字的王羲之父子也是念念不忘竹,竹,竹,以至到了“不可一日无此君”的痴迷地步。你能说那时的竹不够多吗?而唐宋的竹就长得特别高大、挺直,轩昂圆通的主茎,浓密潇洒的枝叶遮掩过李白的豪放与飘逸,遮掩过苏东坡的落拓与傲骨。尤其是苏老夫子,一生宦海沉浮,走过数不清的风波险恶,但他总是把自己的身影与笑容,平静地掩映在幽篁茂竹丛中。那黄州的竹,岭南的竹,儋耳的竹,万竿千篙,支撑起一袭秀洁而孤拔的灵魂,令世世代代有良知的文人仰慕。
到了明清,竹似乎变得清瘦、俊气了。读明代那些画竹大师,无论是王绂、夏昶,还是边文进、周之冕,笔下的墨竹无不是叶疏枝瘦,幽情秀骨,透出一种清雅简淡高古的笔意,一种俊逸淡泊绝俗的情怀。“扬州八怪”亦如此,当过七品芝麻官的郑板桥,画竹从来就是一竿,两竿,“写取一枝清瘦竹”。他通过卧听衙斋萧萧竹声,听到民间的疾苦呻吟,体现了“一枝一叶总关情”的虚怀亮节。
但竹林毕竟是清寒所在,远离了车水马龙,灯红酒绿,相伴只有冷月清风,林泉鸟音。走进竹林,或许正需要“咬定青山不松口”的竹的精神。闲暇余日,在清新雅静的竹林里品茗散心,吟诗作画,自然是洒脱得很,而真要像竹子一样一辈子呆在寒山远岫“虚心养直气,劲节凌寒色”(明王绂《写竹赠廖纪善》)恐怕就没有几人。拿竹林七贤来说吧,当统治集团之间勾心斗角,互相倾轧,感受到京师天地难以安身时,便纷纷浸淫在幽篁的意境中,去体味大自然自由放纵之清新,和情感间相互交融的喜悦。可是,一旦无法抗衡司马氏的强权诱逼,又不得不纷纷走出竹林入仕入官了。唯嵇康是竹林七贤的一面旗帜,他蔑视权贵虽死不悔,一纸《与山巨源绝交书》,铸就了世世代代文人不可逾越的品格,一曲《广陵散》,在幽幽竹林里萦绕了千年而不散。
不错,真正把竹林作为终老依托的,往往是无视苦难的山里人。他们在荒山野岭种竹、养竹、护竹,从事竹的加工和烘制笋干,以竹为自己的生命。我常常在僻远的深山竹林里遇到披蓑着笠的护竹制笋人。在茫茫竹海深处,有一间小木屋,它既是住房又是笋场。在这里我结识了一位“笋客世家”的单身老竹农。他在竹林里漂泊了大半生,任凭凄风苦雨,一如闲云野鹤一般,始终不改进山时的初衷,用自己诚实的汗水,染绿了一片又一片荒沟野谷,间伐下一车又一车粗壮的毛竹,烘烤出成吨成吨优质的笋干,源源运出大山去。面对茫茫竹林,我无法想象,他孤身一人,是怎样熬过一个又一个霜晨雨夕,漫漫长夜,又是如何穿越一条又一条风雨小路,悠悠岁月。我想,眼前这位老竹农不也是一根生命力顽强的竹鞭么?默默穿越在生活的岩土里,把心底的希望凝结成一颗颗鲜笋,让葳蕤的艰辛和孤独繁衍成一座独特的人生风景,收获着不屈的劲节,去编织人间的荫凉与美丽;收获着鲜嫩与清香,由世人细细地咀嚼和品尝。
望着老人荷锄的背影,渐渐隐入暮色苍茫的竹林深处,我的眼睛忽然潮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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