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两年入了冬，家在福州的文友永仙君都不忘在电话上提醒我：“武夷山下雪时打个招呼。”言下之意纵然大雪封山阻断交通他也会向鸟儿借一双翅膀飞来武夷山。可武夷山这方灵山妙水两年来似乎与雪断了缘，有过几个欲雪未雪的日子，远山的顶上披上了一层薄薄白纱，却没有蔓延开来，反倒勾起无限的怀想。

武夷山的雪是夜的精灵，往往趁人熟睡时潜入，掩埋连天的枯燥，铺砌起连绵起伏的银白世界。那时我在中学任教，一早起来，听着窗外的喧闹，推窗的当儿，有眼疾手快的学生射来雪的霰弹，在我脸上炸开了花。南方的天空下，雪是稀罕的，忘了情的孩子不再顾忌师道尊严，被逮住了就得挨他们雪弹的快乐弹射。还击的结果，就成了众矢之的，终究要被粉妆成不合时宜的圣诞老人。雪人是等待我检阅的列兵，呈一字整齐排列在教室门外的走廊，表情各异却一致被点上了绛红的唇，不知谁偷来了母亲的口红。

下雪的日子是山里人集体无意识的狂欢盛典，学校的课临时调整不用上了，带上相机，换上一身干燥的衣服，到野外，到近在眼前的景区捕捉让人心速加快的镜头。

雪在纷纷扬扬下着，高处点点灰白，低处片片细小白羽，翩翩然落在树梢，抱成粉白的团；落在九曲岸边，下面是缓缓漫流的水 ，水面舔吻着岸边的积雪，留下一道舒缓粉白的边线。没有谁独钓，这是被禁绝的诗意，高古、孤绝的意境只有以梅为妻，认鹤为子的古代高士才向往，而今人似乎不擅此道，他们喜欢群游，让喧闹填补孤独，让纯粹的白抹去情感的粉灰。

这时，山峰如张开的纱幔，具像的石头被白雪神秘地包裹，为外人所称道的文化与传说便朦胧而诗化了。远处坡上有动感的红点，别误会，那不是早开的桃花，是白雪映衬的红衣少女在扮靓哩。有人将扬起的雪粉扑向红衣，迅即红的与蓝的扭成一团在雪地上打滚。我似乎看见雪受伤的创痕，被轧成冰的层面上有水的湿意，一如泪的斑痕。

雪是脆弱的，洒落衣袖的雪花，呵一口气便化作一点薄薄的湿，只一瞬便回归本源，让人不由想起“质本洁来还洁去”的禅意。

武夷山的雪往往只下一天，雪停了，萎顿的雪便有成冰的可能，但往往又来不及成冰就开始融化了。雪的融化从路径开始，被踩得和稀泥的雪脏污不堪地化去了。树上有滴水成串，披雪的草丛下有小流涓涓，覆雪的石头上有细水漫流，第二天一早，眺望武夷诸峰，斑驳着白与绿、皓白与丹霞红的景致，不由感叹雪生命的短暂与殉道般的悲壮，只能从来春越发清秀、朗润的山水去记取曾经有过一场雪的惠泽。

教室门口学生塑起列兵式的一排雪人也化作了乌有，而心中有尊雪人却永不融化。那年我在现已开辟为武夷山生态景区的白塔山顶龙济道院过年，山下毫无下雪迹象，上了山，山上却已大雪封山。道观里唯有我和一位同事是外人，夜叩深山门，不知雪有多厚，第二天醒来，窗外坪院上欢声笑语一片，七八个道人正忙着在近尺厚的雪地上堆雪人，执锨铲雪的，赤手堆放的，抹雪雕琢的，跟做道场一般用心虔诚。我们出来帮忙时，一尊齐人高坐式鼓腹敞怀的弥勒佛已接近峻工。他们又在紧挨弥勒佛的背部，背靠背要塑一尊观音坐莲花蒲的雪像，偌大坪院里的雪都被铲在了一块，在几双冻如紫姜的大手拍打下，观音的玉身轮廓出来了，然后是细部的精雕细作，眉眼“须”发都借助原色的效果，活脱脱看似莲花上打坐的杨贵妃，他们却认定是晶莹剔透的观音菩萨。

我没有去打探缘何道观里供着佛祖，这种现象我也曾在其他地方的道观里见过，大概是中国宗教的宽容吧。我没有深究，却被道人们的童真感染。有人评价李叔同皈依佛门，是以出世的心态做着入世的事情，超拔不俗。而道人们则是以入世的心态做着出世的事情，以脱俗的雪塑造脱俗的心灵。

十日后下山，看漫山化雪汇入山溪，终于明白雪是从大有归入大无，大有与大无的辩证，雪是永远存在的，犹如雪人永在道人心中，雪不过换了一种形态存在。

雪幻变成了一季的春天。草长莺飞、姹紫嫣红，都是形容雪的的鲜活美丽，五彩斑斓。

不是吗？

我告诉永仙君，今年再看不到武夷雪，过了冬就来看看武夷的春天。

上一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