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萦清溪十八湾

           李振华（春城晚报）

来到武夷山已是深秋时节，深秋的武夷山并不凋零。那山，那水，那树，那云都一样地鲜活，一样亮亮地闪在眼前。早把千里的奔波和浑身的倦意消融得一干二净。
    离开机场，直奔兰亭。主人好客且善解人意，早把我们的住处安排在山水之间，好让我们枕着青山入眠。不过已经禁不住这样的诱惑———落脚宾馆，就有漓江般轻柔的崇阳溪在窗外盈盈地笑，笑得人心摇意颤、目醉神迷，于是便匆匆转身出门，一头扑入绿水青山的怀抱。
    以云南人的眼光来看武夷，武夷似乎并不巍峨，不过这里的山峰好像本来就不打算以夸张的身架来博得别人的青睐，而似乎更愿以其他的方式来赢得大众的瞩目，比如姿态，比如韵味，比如气质比如风度。于是这里的一山一石、一峰一岩或浑圆，或瘦削，或突兀，或峥嵘，便都站立出自己的姿态，显示出自己的个性，形态各异，绝不雷同。在造物主的精心打造下，这些奇峰秀峦有的宛如窈窕淑女，亭亭玉立，丰姿绰约；有的浑似雄健男儿，拔地而起，英姿岸然；有的则像双乳接天，引人遐想，有的直如刀劈斧削，令人惊叹。
    来到武夷山，应该看看天游峰。站在天游峰顶，凝雾飞来脚下，流岚绕在身边，飘飘兮若登仙界，渺渺乎如在云中。极目远望，千山万壑苍然肃立，纷纷奔来眼底，九曲一溪蜿蜒而来，静静地落入群峰中。这时山因水而生秀，水因山而显媚。更何况明艳艳一片朝阳，早把碧水丹山渲染得如诗如画，让人陶醉在一种超凡脱俗的境界中。
    像武夷的山一样，武夷的水似乎也不想刻意地取悦于世人的眼目。如果说被列入世界文化与自然遗产名录的武夷山之山，已经是我见过的最秀美的山；那么武夷山的水，无疑更是我见过的最为晶莹纯净的水。九曲溪，作为武夷之水中最灵动迷人的一脉，宛如武夷山一缕最清新的呼吸，它洁净、透明、一尘不染，始终保持着水的原生状态。它不喧不哗，但却非常轻快地流淌，它一路轻歌着流过山岩，流过森林，一路小跑着流过布满卵石的浅滩……流动，是它的灵魂，它的生命。正是在这九曲十八湾的流程中，它把自由随意的性格发挥到了极至，为世人留下了一道道看不够的风景。面对着这样的山和水，除了赞美和感叹外，你不能不深深感谢武夷山人民对它世世代代的悉心呵护。
    来到武夷山，你可以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你甚至可以哪儿都不去，但你不能不游九曲溪。游九曲溪其实最不费力，你只要来到码头，你只要往竹筏上那么轻轻一坐，你就醉意悠悠地进入了二十里山水画廊。在水的滋润下，那天那云就有了色彩，那树那林就变出蓬勃的生机，那三十六座山就站成三十六种姿态，九十九座岩就变出九十九种模样。在与这明山秀水最亲切的对话中，你最直接的愿望就是变成一只鸟、一尾鱼，或者飞进山林或者潜入清溪，作一次舒心惬意的遨游。
    九曲溪曾经从悠悠的岁月中流过。那莹莹一湾清流，曾经磨洗过多少文人骚客的千秋笔墨，圆满过多少高士隐者的桃源美梦，喑哑过多少红巾翠袖的婉转歌喉？它的每一处悬棺、岩居，它的每一块摩崖石刻，都凝结着一段历史，一个故事。江淹、苏东坡、范仲淹、李纲、戚继光、徐霞客……筏行溪中，一个个如雷的名字，纷纷在耳旁震响。是的，还有朱熹，这位继孔子之后的一代大儒，曾经潜居武夷山五十年。正是这方闽中灵地，成就过他的学说理论，道德文章。然而人生易老天难老，那天，当他乘着竹筏从九曲溪漂过，当他无意间从明镜般的溪水中看到自己苍老的容颜。这时一向平静的他也不禁深深感慨了：是的，五十年，一晃五十年！功成了，名就了，然而如金的岁月却悄悄流走了。都说什么文章千古事，可谁又知一卷成罢头飞雪呢。青山不老，绿水长存。面对着潺潺流淌的九曲溪，他不得不像孔子一样，在溪边的岩石上留下了“逝者如斯”的惋叹。
    筏入翠谷，一阵呜呜的竹笛声随风飘来，那笛声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在耳畔轻轻回响。是谁?在绿水青山间深情歌唱：“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多么缠绵的文字，多么优美的旋律？这样的文字这样的旋律，必定经过九曲溪水的润泽。是的，这就是北宋词人柳永———另一位大名鼎鼎的武夷山人。
    船工的竹篙轻轻一点，我已从深长的历史中悄然掠过。
    九曲溪滋润了漫山遍野的大森林，也滋润了漫山遍野的绿茶林。武夷山是乌龙茶的原产地，这里的茶叶生产历史悠久，在世界上早已声名远扬。武夷岩茶因为特殊的地理、气候因素，独具“岩骨花香”的神韵。
    武夷茶中的极品是大红袍。原生的大红袍茶树其实不过六株，全部生长在离地面约莫十来米高的绝壁上，可谓采天地之灵气，得山川之精华。大红袍年产不足一公斤，因其量小，得之不易，更显得弥足珍贵，于是名茶之下，日有专人看管，夜有狼狗巡护。相传明末清初，大红袍曾一度登上龙门，成为皇家的御用饮品。现在经过科学研究，以大红袍为母本作无性繁殖，已经培育出了第二代大红袍新品。尽管这样，人们仍然钟情天然野生大红袍，不久前在广州举办的茶博会上，二十克大红袍茶叶竟拍得十八万元天价，几乎一克万金，为一时新闻。小住武夷山，有幸品味岩茶精品，观看茶艺表演，至少也算领略了一回茶道神韵。
    武夷归来，有感于此地的山、水、人、物，吟得旧体诗一首，是为结：千里南行意兴扬，每怀醉意迷他乡。心系奇峰几多重，梦萦清溪十八湾。学至朱子成一代，茶以乌龙名四方。非经九曲难为水，情韵悠悠武夷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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