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时读毛泽东诗词，就知道了有个武夷山：“今日向何方？直指武夷山下。山下山下，风展红旗如画。”当时直觉武夷豪气扑面。去秋身入此山中，没看出几分豪气，倒觉处处灵气逼人。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这个以山而名动天下的武夷，其灵魂却是一条碧水。这就是九曲溪。这条全长62公里的清溪，从山上的森林中缓缓流下；沿途重峦叠嶂，峰拦岩阻，而清溪纤腰一扭，曲身一绕，就这样轻轻地、不动声色地，把貌似豪气干云的山峰甩在了身后。这样七扭八绕，绕成九曲十八弯，绕得山绿云蔚，绕得石怪洞奇，绕出了不少绝妙风景，也绕出了不少诗文故事。

为了融入这富有灵气的流动，我们在山上乘上竹筏，漂上清流，和她一道去曲曲弯弯，一道去戏峦逗峰。

溪水至清，水中白云青天、碧山秀峰，清晰真切如水上云山。竹筏漂过水面，恍若飘在蓝天白云之间；筏乎翼乎？漂乎飘乎？一时迷矣。待回过神来，那种空灵的感觉，能让你品咂良久。人说水至清则无鱼，不然。至少九曲溪不然。水中鱼盛，有的地方甚至有点挤，在蓝天的倒影中，作云中之游，望之如翔。鱼不怕人，投之以食，则成群结队拥至筏边，灵动之趣盎然。因为和溪水只隔着薄薄的一层竹，游人可随时伸腿濯足于溪中，戏水、戏鱼，并任意踢碎水中云山。溪水也常常主动从竹筏的杆隙间活蹦乱跳地钻上来，钻进裤袜，送你一种爽爽的快活。九曲溪水流舒缓，秋来更是水平如镜；筏漂其上，那情境直接就是欧阳修的几句好词：“无风水面琉璃滑，不觉船移。微动涟漪，惊起沙禽掠岸飞。”

如此灵山秀水，孕育出了两个灵秀之人，一位是理学大家朱熹，一位是宋词婉约派代表作家柳永。朱熹幼年定居武夷山，在此生活了50多年。他在山水之间，穷天地之想，苦理道之思，终成一代大儒，千古哲人。他的“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的理趣之句，其最初的灵感，或许就来自这九曲溪；最好的证明，就是他不厌其累地为九曲溪写下的九首诗《九曲棹歌》。一个诗人一气为一个景点写下九首诗，这种兴致，在历代诗人中，只怕独一无二，更何况是有些古板的“存天理，灭人欲”的理学家朱夫子呢。柳永则土生土长在武夷山。与庄重方正、动不动就“文以载道”的朱熹风格全然相反，武夷山水传给柳永的是轻宛洒脱的基因；他的一句“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就很有武夷渔樵之风。虽然由此惹得皇帝很不高兴，断了他当领导的前途，揶揄他“且去填词”，不想这正解放了他的灵气，从此“凡有井水饮处，即能歌柳词”，从此才有了“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的千古绝唱，也从此为武夷山成就了一位名人。从诸多柳词中，你能看到武夷山水的影子。他浪迹天下，也把武夷灵气带往天下。

在九曲溪边崖壁上，留有朱熹题写的孔子之言：“逝者如斯”，把溪水之逝比作人生之逝。其实这两者未必能扯到一起。九曲溪一万年前就这样流着，今天依然这样流着；一万年前就如此美丽，今天依然如此美丽。流水好像一去不回，其实通过云雨之变，回归源头，循环往复，流之无穷。真正的逝者、真正一去不回头的，是千百年来漂过这里的匆匆过客。人，谁都想留住时间，谁都想长久留在九曲溪一样的美好中。可是不行。时间就像竹筏一样把我们匆匆带走，而美好也如山水一样匆匆掠过我们身边，渐离渐远。“逝者如斯”，虽然有些伤感，不过也无须遗憾，只要我们曾和美好多次约会，只要我们长于知美，善于审美———不管那是山水之美，还是星月之美，也不管那是情感之美，还是智慧之美……那么此生即便如流水之逝，也如同这武夷之水，逝得那般清爽、那般明丽、那般富有灵气。

作者:张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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