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 者: 郭友钊
于 2005-3-26
17:23:05 发表在 散文频道
位于武夷山九曲溪四曲之东岸的大藏峰赤裸着硕大的身躯,弓身面向太阳升起的方向蹲在墨绿色的卧龙潭中,下半身浸没于幽深的潭水,上半身还叮叮咚咚地往下淌着水珠。坐着竹排品山戏水的游人只能仰望其褐黄色的后背,至于头颅是否硕大、眼睛是否深邃、厚唇是否欲语还休,只有靠想象去测度了。
而后背呢?大藏峰的后背,触目的只是累累的伤痕。二道顺着脊椎笔直而下的刀口,会不会是深藏不露的老龙所刺?四道或左或右歪歪斜斜的剑迹,是不是虾兵蟹将的丰功伟绩?殿部一片片或大或小或深或浅的巴痕,会是谁剜去那带血的或许是味道鲜美的嫩肉呢?腰部还有一道水平的勒痕,也许是他自己在千年饥荒勒紧腰带的记忆吧。至于半腰勒痕处,还有两个莫名其妙的岩洞,因有千年稻草的遗存,也因有千年悬棺的停棹,则值得玩味。
常人难及的绝壁处,海拔稍高一点的岩洞,被早已走远的先民们称之为鸡巢洞,因为当时能够注视天空的明眸曾经看到成双结对的山鸡地从琅玕岩飞翔而来栖息于洞内。鸡巢洞的下方,也有一个更大一点的洞,叫着金鸡洞,也是山鸡的宾馆或养儿育女的家吧。当代看到的两个岩洞,早已不见山鸡在西天彩霞还是明灿的时候快快乐乐地回巢了,因为再也没有健壮的山鸡从琅玕岩、仙游峰展开属于自己的翅膀去飞越深深的沟壑。岩洞里只见两样东西,一样是尚未腐朽的稻草,一样是尚未起航的船棺。
岩洞何时就有了稻草或船棺?船棺的由来,有文字明晰的记载:南宋朱熹在《九曲棹歌》问道:“三曲君看架壑船,不知停棹几何年?”南朝时期有位名叫萧子开的先生著《建安记》一书,说武夷山“半岩有悬棺数千”,说明1400多年前就有船棺。前几年的考古学使用碳同位素测定年龄,结果是悬棺使用的木材至少在3800年前还活在崇山峻岭的原始森林这中,那一堆稻草?在1000年前还长在清流浇灌的水田里呢!
长在水田里的水稻,饱满的稻谷被群鸟采摘或农民收割后,就只剩下枯黄的稻草了,并腐败化作水田中灰黄的腐质淤泥。试想,如果稻草一年不腐、二年不烂、三年不朽,老是直挺挺地站立在水田之中,农民还能播种稻苗、收获稻谷吗?而因一岁一枯荣是上帝恩赐的自然法则。
可那本在千年前就该化作泥土的稻草,却莫名其妙地成为了千年干尸!可那千年前在原始森林中自在生长也将自行腐朽的大树,也莫名其妙地要承受不应该承受的腐败肉体恶臭的熏陶!可那本无名原无字的岩峰,却要承载人类看来极为厚重的名字,大藏峰,用草稻、用尸骨,珍藏远去的岁月。
被称作大藏峰的岩峰,是什么时候开始蹲在卧龙潭洗浴的呢?当然是在人还不知道山呼海啸万寿无疆、永垂不朽的时候。净身之中的大藏峰,身上伤痕累累,也在风化,也在衰老,也将一步步地被东去的流水夷平,成为沟、成为潭!况且稻草、况且肉体,况且一茬茬的生命,况且一代代能够说文断句的人生,易变如天下的云,柔弱如地上的风,又怎么跟早已永恒但还在风化衰老的岩峰相比呢?!
大藏峰,珍藏的不是千年即使亿年也永垂不朽的干尸,而是现世活生生的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