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星村
星村是一个被绿色世界包裹着的村落,放眼望去翠绿的山、碧绿的水。这个依山傍水的村庄山上有茶、水上有筏,这两大著名的产业印证了“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一俗语,这个古老的村落和它山水的颜色一样,流敞的故事也有绿色的意象。
我有一本页面已发黄的速写本,是十八年前在星村所画。1990年我带学生下乡,在当时还是称“崇安县”的星村住了一个多星期,每天和学生在一起画画,记录了星村当年的很多场景。近二十年过去,星村今非昔比,我曾数次去寻找速写本所描绘的地方,但多是徒劳。我庆幸这些图像的存在,十多年前不经意随手的勾画成了见证这个古村落变化的珍贵图像。
“我乘星村舫,辍棹青草岸”是朱熹《行视武夷精舍》的一首诗。传说九曲是地上的九天银河,九曲溪的第九曲就是星村,“星村”即是“星聚”,“聚,谓村落也”。星村伴河而居,门前的这条溪流至古就是一条繁忙的水道,繁荣之时码头货船多达一百多只。作为古代武夷岩茶的集散地,小小的星村就有三十六个茶行,各地茶青汇集此地加工,茶香四溢,商贾云集,难怪历史上有“茶不到星村不香”之说。对一些老人的访问,得知过去村里江西、广州、汀州、抚州等四大会馆竞相争辉,街头巷尾的古戏台轮番唱戏热闹犹如江南,星村也就有了“小杭州”之称。今天星村码头仍然繁忙,只不过船载的不是货物而是乘筏游玩的人们,当时九曲也不是今天可以见底的滩浅,而是可以舟船来往的溪流。桐木的正山小种红茶,星村四周的乌龙茶从这里水运经赤石,过建阳、延平达福州出海到世界各地。
地处山区的星村因为门前的九曲溪流,很早就显示出码头文化的一些特征,它与闽北山区其它村落以封建性的血缘聚落的典型特征有所不同,由于外地客商云集,人口成份复杂、宗族色彩相对淡薄。村落中最显赫的建筑并不是闽北最常见的以家族姓氏命名的宗族祠堂,而是以全国各区域命名的会馆。根据1964年人口调查,星村村人口来自十八个省64个县,可谓是五湖四海。江西、广州、抚州、汀州等四大会馆空间宽敞、功能齐全,内设会堂、戏楼,成为各地商人在星村自己的家。会馆建筑以一种更加开放、流动的空间形态营造了外地商人在本地商业、文化、宗教、生活的公共场所,星村也在这种人与物的往来与交易中吸纳并综合了各地的乡音、习俗和文化,商业码头的流动性冲击并改变了深藏于武夷山中的这个村落。
茶叶的贸易促进了当地商业、娱乐、手工艺、运输等各行各业的发展,从现在星村街巷遗留下来的旧名中还可看出当年商肆的布局。位于街头的“盐仓巷”,就是当年星村盐业储存和交易的集地,当地茶叶、笋干等农产品搬运往福州,归船满仓的是盐巴、虾米等海产品和日用品。“马道”是位于九曲花街后面的一条小路,当年这里是驮货马匹上下码头的通道。“马道”后来在文革时被改名为“跃进”,但当地人还是习惯以旧名称呼。街巷地名往往要比它的建筑更有生命力,当实物消亡它作为一种文化的符号还会长久地流传下去。
1990年我和三十多位学生住在星村老街一个农民的客栈。当时的星村还保留着大量过去的旧房子,土墙、木梁、黑瓦纵横交错,典型的闽北灰砖区建筑群。从高处望去,看到的是家家户户密密麻麻的瓦片以及被黑瓦片包围的一方方天窗,这些大小不一的天井是家家户户采光、接水的窗口,天井下自然有讲不完的故事。土墙矗矗,鸳瓦鳞鳞,高低起伏的墙头在村落顶上蜿蜒,高墙下的窄巷四通八达网络着小镇的交通。闽北村落古朴、简洁、淡雅和内敛的山里人性格一样,与闽南红砖区华丽、装饰、艳丽相比,少了些商人味多了一些书卷气。星村村落的旧格局大都是灰砖石结构、木架结构与夯土墙混合结构的民居,可见徽州建筑的影响。走在窄小的街巷里,两旁有简约而朴素的夯土墙,庄重而整齐的灰砖墙,装饰描花的白灰墙,河滩上的鹅卵石被广泛应用于墙基和路面,圆滑的鹅卵石与方块石板组合的路面在村子四处延伸,大大小小的圆石被铺砌得很有韵味,一些富裕而讲究的人家还以大小石头在地上拼贴各种图案。鹅卵石是闽北河滩取之不尽材料,坚实、耐用而且经济、环保。有人把它与欧洲的石头路面相比,认为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与现在单调无趣的水泥路面相比,它充满着质感,丰富而生动。在今天的城镇改造中,这种不适合于大面积铺设和车辆通行的石料渐渐消失了,在我们的视野里缺少了曲径的优雅与诗意。
十几年前过去了,当年星村整体的环境在大脑中印记仍旧深刻。碧绿的九曲绕村而过,村落四周丹霞地貌奇异的山形起伏环绕着村子,有着其它村子所没有的美丽而丰富的背景。远观鸟瞰村落,颇有叠韵的瓦屋和此起彼伏的风火墙错落有致,曲线的山墙和飞檐在远山奇特的背影下似鹤飞翔,让人引发种种的想象。晨曦傍晚炊烟四起,风雨晴晦云浮雾涌,村子似乎在山间飘动如在仙境。今天,山水没变,但村落已新楼林立,一排排亮丽新建筑的颜色打破了过去的宁静,星村在作为武夷山旅游的重镇,它迎来了繁荣也带来了喧闹。

红——大安
闽北红色首府大安,那种壮丽的红色是当年革命旗帜和烈士鲜血交织而成,谱写在历史长河和后代精神世界中永恒的色调。
四渡被称为是闽北红色首府大安的门户,当年崇安红区与白区泾渭交界的地方。对于今天的人们来说,很难想象这个宁静秀美的河畔村庄,当年却是壮烈的四渡桥炮台阻击的战场。1933年中央红军第五次反“围剿”失败,中央主力红军长征后,国民党几十万兵力围剿闽北根据地中心区域崇安,闽北分区党政机关撤到距县城以北50华里的大安。因四渡桥以北地势险要,成为隔阻敌军进范最好的军事屏障,红军在这里阻击了敌人数月的围剿,打退了敌人上百次的进攻。
四渡桥头建有一亭子,纪念碑记有“四渡桥是通往闽北苏区首府大安的咽喉,1934年,为反对国民党反动派第五次围剿闽北红军以四渡桥火鹰山主峰与五渡桥为一线阻击敌军,歼敌二千人。”
四渡村不大,安静而干净。窄窄的街巷只有几个带孩子的妇女和老人,铺了水泥的路面两旁的房屋多数还是木板和泥坯房。在一处沿街房屋前我惊诧地看到门面上还留有解放前商铺的招牌,虽年代久远底层斑驳,白底黑色大字“洋货”、“药材”、“京果”,红色小字“太昌”、“成久”等商号仍清晰可见。老人告诉我这条街当年很热闹,以前去大安、江西都要从这里过路的。
火鹰山炮台是我来四渡村要寻访的地方,在我向当几位老人询问当年炮台的方位时,忽闻一列火车从头顶上呼啸而过,抬头一望,高悬的铁路桥原来是从村子后山间穿越,铁路桥后侧一座形状突兀的山峰格外引人注目,这就是历史上充满传奇的炮台——火鹰山。高耸头顶的铁路桥和疾驰而过的火车打破了这个简朴村落的宁静,这是村落中最凸显的现代符号。参天的大樟树数百年荫泽着这个村庄,并没有在战争和炮火中被摧残,如镜的溪水婉绕着村庄,溪边洗衣的妇女,悠闲的老人和四处游窜的土狗,农家午餐的炊烟开始从栉次鳞比的瓦肆上弥漫飘散,这一幅幅洋溢着典型闽北乡土味的风俗画面,要比有些农村被简单整齐划一的城镇化改造后更生动、更自然也更打动我。
中午时分,一辆辆摩托车驶进村庄,这些村里的年青人和城里人的没有什么两样,装扮都酷得很,他们很多是在对面的胶合板厂和工艺厂做工。这样一个安静的村落,从表面上看过去并没有太大的变化,但现代化的进程已经对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产生深远的影响。年青人不可能重复父辈脸朝黄土背朝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那种活法了。
正是秋收季节,金黄色的稻田却看不到过去收获的繁忙。在我支开画厢画画的地方,一对年青夫妇驾驶着一台收割机开进我身后的稻田,我停下了手中的画笔和他们聊起天来。年青夫妇告诉我四渡村周边的几个村庄已有四、五家农民购买了收割机,一台收割机需五、六万,自己只要出资四万多,中央、省市各级政府补贴一万,各级政府对农村现代化的扶持从他们的脸上的笑容可以看出已深得人心。难怪现在田间已看不到家家户户收割的繁忙,当地的农民很多现在已经不用自己下田收割了,租用收割机每亩收费七十多元,大家都接受了这种又快又省力的机械化耕作。
正当我在收割机的轰隆隆声中为眼前田野上机械化的普及而高兴之时,年青的媳妇不无遗憾地告诉我,只有四渡、洋庄这一带地势平坦开阔的田间才适合这种机械化操作,往北的大安一带因多为陡坡梯田,收割机这样的大型机械就无能为力了。望着远处起伏的高山,我的脑子里又浮现了散落在山间田野上吃苦耐劳的水牛身影,这些只吃草不喝油,埋头干活的家伙仍还是山区农民离不开的伴侣与帮手。


来源武夷山新闻中心